第6章 一贯宝钞

茶馆的包间里,顾之章把一只盖碗推到徐来面前。

「坐。茶是你家乡的,六安瓜片。」

徐来坐下,没碰茶:「顾老师,电话里那事——」

「急什么。」老头烫着杯子,水线绕碗沿转圈,「先讲三件事——我就叫它三实例。讲完,你的问题你自己就有答案。」

「第一件,朱标的词条。」顾之章说,「连线第二天,词条挂了『存疑』。为什么只是存疑,不是改写?」

徐来想了想:「因为内容没变,是大家的信心晃了?」

「再想一层。」顾之章竖起一根手指,「因为他还没死。」

茶馆的嘈杂退得很远。

「你改的,是他还没走到的地方。」顾之章说,「洪武二十五年还没到。那条路他还没走,走不走、怎么走,从你开口那一晚起,松动了。所以词条跟着松——『存疑』,是历史在给还没发生的事让路。」

「第二件,拓片。」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碑刻好了,凿子落下去,就改不动了。已经在书里的、已经刻在石上的,你的连线动不了它分毫。可拓片的标注为什么看不见了?」

「不是碑变了。」徐来慢慢说,「是后人对这块碑说的话——不敢确信了。」

「对。」顾之章点头,「历史没改,是记载的可信度在晃。这一个『存疑』,跟朱标那个『存疑』,字一样,根子两回事。」

「第三件,你自己看见的。」顾之章放下茶杯,「那行灰字,闪了两回。」

「每改一件,它就晃一下。」徐来说。

「每改一件,它就耗一分。」顾之章纠正,「这条线是谁铺的,我不知道。但天底下没有不要钱的改动。话送过去,那边每动一次手,线就绷一次——绷到哪天撑不住,怎么个撑不住法,没人知道。」

他把三根手指收拢,握成一个拳,搁在桌上。

「记住一句话就行:这条线,只能改还没发生的;写进书里的,改不动,只会存疑;而每改一件,都在花这条线的本钱。」

徐来掏出笔记本把三句记下,笔尖顿在纸上:「顾老师,那您——会劝我别改吗?」

「我劝得住吗?」老头笑了,端起茶,「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价钱的。」

临走他在门口站住,补了一句:「还有。查你的那批人,路数我见过了——不是平台那一级的。平台查你,查的是数据;他们查你,查的是档案。小徐,这年头,能查档案的,你数得出来有几个。」

周六晚八点,第三期开播。

观看数冲过二十万,通道亮起。

便殿里,朱元璋没有寒暄。他把手边一叠东西举起来,对着光幕晃了晃——是一沓纸钞,蓝灰色的,边角已经起毛。

「先生,今晚不问身后事,不问国运。」他说,「咱问你一件眼下的难事——宝钞。」

弹幕先炸:

「全体起立!经济史狂欢!」

「宝钞!我知道这个!明朝纸币崩了!」

「一贯宝钞,市面八百文就肯收了。」朱元璋把钞票拍在案上,「先生在史书里,可曾见过咱大明往后,这钞还怎么走?」

「见过。」徐来说,「而且贬得比现在狠。」

他把数据摊开:洪武二十三年,一贯宝钞市价二百五十文;二十七年,一百六十文。到永乐年间,官府收税都不肯收钞了。

「为什么?」朱元璋问。

「因为纸本身不值钱。」徐来说,「陛下,一贯宝钞在您手里,能换一贯的铜钱、一贯的粮食,它才值一贯。大明的宝钞,拿去换银子——朝廷不换;拿去缴税——税吏挑三拣四。它换不到东西,那它就是一张纸。」

「可朝廷没钱。不印,国用不济。」朱元璋说。

「所以错不在印,在印多少、怎么印。」徐来换个说法,「陛下,市面上一贯宝钞原本能买四斗米。您多印一倍,米还是那些米,钞多了,一贯就只能买两斗——百姓手里的钞,一夜之间瘦了一半。这比抢还狠,抢还要动刀,这个只动印钞机。」

便殿里,朱元璋屈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住。

「那怎么印,才是对的?」

「三条路。」徐来说,「第一条,少印。把印钞的口子扎死,每年印多少,有定数,谁也不能多印一张——包括您自己。第二条,找锚。让宝钞跟粮食挂上钩,一贯钞永远能换固定数量的米,朝廷开这个兑,兑得起,百姓才敢收。第三条,找银子。有了矿银做本钱,钞才真正立得住。」

「哪一条先行?」

「前两条。」徐来说,「第三条要开矿,太慢。前两条,一道令就能试。」

朱元璋盯着光幕,盯了半晌。

「户部试。」他说,「印钞有定数,宝钞兑米——这两件,明日就办。试行一年,坏的,咱自己收场。」

弹幕已经疯了:

「他真听啊!!当场拍板!」

「经济史博主集体高潮中」

「这一段值十个学位」

「史书要改写了吧这」

下播前,抬手示意结束的动作没有来。他看着光幕,斟酌着什么。

「先生。」他开口,「咱托你带句话。」

「您说。」

「不急。」朱元璋摇头,「今夜不说了。想好了,下回说。——带给六百年后的人。」

通道灰下去。

弹幕的问号刷了一整屏:「带话?带给谁?」「六百年后的人不就是我们吗?」「他要说什么?!」

徐来关了推流,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下楼买烟。屋里坐得发热,一出门,夜里的凉气扑上来。

楼下的便利店灯还亮着。他拿了包烟,出门,夜风一激,后颈一凉。

有人站在路灯下,三十多岁,平头,深色夹克,站了有一会儿了。这一场口音之问,正等在灯下。

「徐老师。」那人先开口,语气客气得过分,「冒昧。就想跟您聊几句。」

「聊什么?」

「聊您直播间里那位。」那人掏出证件夹,翻开又合上——快得看不清是什么,「我们做点民间研究。就一个问题:您那位『朱元璋』,一口洪武年间的官话。凤阳的腔,应天的调,连『咱』这个自称的用法都对。徐老师,这功课——不是粉丝做得来的吧?」

「请了方言顾问。」徐来说,「剧组常用的那种。」

「哦。」那人笑笑,不追问,「那就好。」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上什么都没印,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想聊的时候,打这个。」他说,「白天黑夜都行。」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徐老师。第二期那道题——破碗。您答得聪明。」

夜风把背影卷进街角,没了。

徐来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名片,后背一层一层地起凉。破碗那道题,直播间三十万人看着——可这个人记得的,不是答案,是「答得聪明」这四个字。

他在听的不是内容。是徐来这个人怎么应对。

手机在兜里震动。徐来掏出来,是后台的私信提醒。

发信的ID,他认得。五天前注销的那个楼主。

私信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

「别接电话」

徐来捏着名片,又看看手机。一个要他打,一个不让他接——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墨迹很新——

「第三期,问宝钞。他知道你不知道的事。」

徐来的手,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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