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开个价

周日午后,徐来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上。

左边,一张名片。无单位,无姓名,只有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

右边,手机亮着,后台私信,四个字:别接电话。

一个要他打,一个不让他接。

他盯着看了很久。递名片的那个人,问的是口音,记下的却是他怎么应对——查的不是节目,是他这个人,连他答得好不好都替他记着。拦他的楼主,注销了账号还要回来发一条私信,连自保都顾不上了。

一句话像请柬,一句话像遗言。

窗外天色暗下去,他没开灯。屋子里只剩他和这两样东西,两个人在他桌上对弈,棋盘是他自己。

徐来把名片翻过来。背面那行新墨还在:第三期,问宝钞。

第三期,是当晚播的。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若在八点之前——那个人提前知道朱元璋要问什么。

若在八点之后——这就是一句废话。

没有谁会在递出去的名片上,写一句废话。

他试着回忆递名片的动作:双手,正面朝自己,拇指压着下半截——压住的,恰好是背面。

想不出结果。这种事没有证据,只有寒毛。要么预知,要么做戏,两样都不善。

他索性去翻那个楼主的旧帖。论坛里,ID注销,旧帖一条不剩,连搜索快照都是空的——干净得近乎没存在过。能查到这个人的一切痕迹正在消失,只有那条四字私信,钉在他的收件箱里。

周一凌晨四点,徐来还睁着眼。入秋了,窗缝漏风,脚底一片凉。纸和屏都对不出答案,他做了这半年最冲动的一件事:给那个注销的ID回了条私信,两个字:

「为什么」

发完去睡。下午两点醒来,回复躺在收件箱里,压了六个小时,三个字,没有标点:

「我打过」

他坐起来,把这三个字看了三遍。

没有解释,没有警告,没有下文。

可偏偏是这三个字,比一万字都重。楼主不是在讲道理,是在讲自己——删帖,注销,五天不敢露头,攒出来的就这一句:我打过。

他想:这三个字,是拿五年的账号换的。

打过之后怎么样,楼主没说。可一个人肯把自己的烂账摊出来拦你,那笔账里就没有好日子。

徐来把名片夹进笔记本,和茶馆那三条记在同一页,页角添了两个字:不打。

不是怕。

是他手里已经有一条看不懂的线了。看不懂的东西,一条就够了。

睡前,他起身把门反锁了。

周六傍晚,顾之章的电话打进来。

「这礼拜,史圈出了件小事。」老头开门见山,「三个互不相识的考据帖,前后脚出现,引的全是同一部县志。有条记载,九个字——『九年,钞法定,民便之』。头一个字缺损,从前都当错简,标个『疑伪』翻过去。这个礼拜,三个人不约而同,把它当真了。」

「当真了?」

「碑还是那块碑。」顾之章说,「上回,是有人不敢认它了。这回,是又有人敢认了。你没改一个字,小徐——你只是让六百年前的一件事,重新值得被人信。」

徐来握着电话,没接话。

「还有。」老头声音沉下去,「他们查档案。现在,档案自己开口了。这些帖子,会把他们一路引到洪武九年去。你拦不住他们看,你唯一能做的,是比他们先弄明白,这条线到底是什么。」

晚八点,第四期开播。

通道亮起。便殿里,朱元璋面前摊着两本册子,一本起了毛边,一本崭新的。

「先生,上周咱定了两件事:宝钞兑米,印钞有定数。」他说,「今晚先对账。办到哪一步,办成什么样,一件件讲给你听。」

「头几日,兑换台前空得能跑马。台子就搭在府衙门口,米堆着,斗摆着,没人来。」他说,「百姓不敢——官府印的钞,官府肯拿米换?他们不信。有凑近看的,也是看一眼,绕着走。」

「信用就是这样。」徐来说,「令文给不了,得有人先换到第一斗米。」

「第七日,有了。」他的语气松了半分,「凤阳一个老妇人,拿一贯钞,换了半斗米。她当街数了三遍,一粒不少,又让差役当面把斗放平。回去路上见人就说:兑了,真兑了。第二天,她领着半个村子的人来了。」

弹幕滚过:

「老妇数米,看饿了怎么回事」

「也有办歪的。」他的脸沉下来,「寿州有个粮商,屯米抬价,想逼着钞再贬。还有个县丞,把『少印』办成了『摊派』——商户不领钞,就记名,逼着领。」

「粮商,拿问了。县丞,枷号示众。」

徐来想了想,还是说了:「陛下,摊派那个,比粮商更伤。粮商图财,县丞是拿官皮祸民。」

「咱知道。」朱元璋说,「官吏祸民,比商贾狠十倍。所以枷号,枷在县衙门口——让当官的都看看。」

「可先生,咱也有压不住的时候。」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北边要练兵,要修边墙,户部月月来讨增印。咱把奏折压下了——压得了一个月,压不了一年。」

「所以第三条,早晚要走。」徐来说,「陛下,您的难题从来不是印不印——是印出来的每一张,打算让谁吃亏。让百姓吃,钞就死;要国库不吃亏,就得先找银子垫着。」

「这个理,咱认。」他说,「就是认得慢了点。」

他看着光幕,看了一会儿,没和往常一样抬手示意结束。

「先生。上回那句话——咱想好了。」

徐来坐直了。

「你替咱带一句话。」他说,「不。不是带话。」

「是替咱问一句。」

便殿里静了一瞬,烛火压得很低。

「问六百年后的人——咱大明的百姓,后来,过得好不好?」

弹幕炸了:

「等一下」

「我们就是他问的人啊」

「鼻子一下就酸了」

「他问的是百姓……」

徐来心想:满朝都等着他问儿子,他问的却是百姓。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晌,问出一句:「就这一句?」

朱元璋盯着光幕,盯了足有五息。

「还有半句。」他说,「不给六百年后——给铺这条线的人。」

徐来搭在桌沿的手,收紧了。

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过这条线的来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先生不必问咱怎么知道的。」朱元璋说,「咱打了半辈子仗,布过局,设过伏。天下没有凭空出现的路——路,是人修的。这条线不是天生就有的。天生不会挑人,它挑了咱,也挑了你。既然会挑,就有人挑。」

「替咱问他:想要什么。」

「叫他,开个价。」

「他要的东西,您给不起呢?」

「那就更要问了。」朱元璋说,「不知道价钱的东西,咱不敢用。」

通道的光暗下来。灰字浮起,和每一期一样,等着熄灭。

它没有熄。

灰字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不快,不慢,两下。不是故障。故障没有节奏。

徐来僵在椅子上,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茶馆里刚学的那条规则,钉在他脑子里:每改一件,它才晃一下。

可今晚,没有任何人改动任何东西。

不对劲。

没人开价,它自己……应了两下。

他抓过笔记本,指尖发凉,字写得比平时潦草:第四期,无人改动,灰字自闪两次。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又盯着已经熄灭的屏幕。

线的那一头,有东西听见了。

像应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