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个条款

「徐老师,画面看到了吗?」

周五上午十点,直播间的补光灯没开,徐来对着的是一块普通的视频会议屏。屏里三个人:运营总监姓何,四十出头,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法务戴眼镜,面前摊着打印件;还有一位全程没开口,画面角落只露半个肩膀。

「看到了。」徐来说。

「第一件事,先报喜。」何总监笑意十足,「第二期数据你看了吧?峰值在线三十七万,涨粉破六十万——平台三年没见过这个增速。公司连夜出了方案:流量扶持包,首页推荐位,再加一笔签约金。数字在邮件里,很有诚意。」

「条件呢?」

何总监笑意不改,朝法务抬了抬下巴。法务推了推眼镜,把打印件举起对准镜头。

「不是条件,是合作框架。」法务把文件推到镜头前,「十条条款,我念重点。第一条,连线对象提前四十八小时向平台报备。第四条,涉历史敏感话题——帝王死亡、皇位继承、农民起义类——进入清单管理,相关问答延后放出。第七条,平台对直播内容保留即时暂停权,异常情况下先暂停、后沟通。」

念完,屏里安静了两秒。

何总监接上,语气放软:「徐老师,你看,这也不是管你——是替你挡事。万一哪天对面说出格的话,平台先担责任。有这套流程,你才播得长久。」

徐来没接这茬,把十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得慢。读完,他只问了一句:

「何总监,我问一个具体场景。」

「你说。」

「连线那晚,对面的人——他不是演员,他不看清单。」徐来说,「如果他当场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你们第四条的清单上。我按哪边办?挂了他,还是答他?」

何总监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法务先开口:「可以设豁免流程,事后报备——」

「事后?」徐来说,「洪武九年等不了你们的流程。他问一句,我犹豫一句,他就能听出来。你们暂停的那三十秒,在他那儿不是流程——是破绽。破绽的代价,我付,还是平台付?」

屏里没人接话。

角落里那半个肩膀动了动,凑近了屏幕,开了口。是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很平:

「小徐,平台要的是不担责,你要的是播下去。这两件事,不见得非得争。」他停了停,「你想要什么,说。」

「三条。」徐来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一,不报备。对面是谁,我开播前一小时都可能不知道,这不是我摆架子,是这档节目的命。二,不暂停。直播要么不播,要播就是完整的。三,数据你们拿,内容你们不碰——节目做完,回放、切片、词条,归我们。」

「还有,」他补了一句,「我签的是合作,不是约。哪天你们觉得不划算,随时停,我走人。但只要在播,内容就是我的。」

老声音沉默了十几秒。

「法务,把三条记下来。」他说,「框架照旧谈,谈得拢就签,谈不拢——」他缓了缓,「也不勉强。小徐,扶持包照发,就当交个朋友。」

会议收得快。屏黑下去之前,何总监还笑着,笑得吃力。

唐知夏在旁边把全程录了屏,这会儿才敢出声:「他们答应了?就这么答应了?」

「答应了。」徐来靠回椅背,「答应得太快,才要小心。」

洪武九年三月,便殿。

毛骧跪在阶下,声音压到极低。

「回陛下。当夜值宿内侍四人,连夜分审,口供一致:殿内有风声,不见人影。」他顿了顿,「另有一人,不在值宿名录——廊下添炭的小太监,那夜就在殿门外三步。他……听见了。」

「听见了什么?」

「他说,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年轻。」

朱元璋坐在案后,没动。炭盆的暖意烘着半边身子,另半边,浸在殿道的凉气里。

「钦天监监正求见,已候在外头。」毛骧说,「呈了密报。」

监正进来,跪,双手举过头顶。密报上只有八个字:殿中异声,天音非妖。末尾请陛下斋戒三日,禳谢上天。

朱元璋把密报看了两遍,折起来,收进袖中——和那张写了一行字的纸,放在一处。

「斋戒免了。」他说,「回去告诉监正,他念他的星象,咱批咱的折子。」

「是。」

「毛骧。」

「属下在。」

「值宿四人,调出便殿,去东宫当差——给他们升一等,赏半年的月钱。」朱元璋说,「廊下那个,去孝陵。陵上缺个添炭的。」

毛骧磕头,却没立刻退:「陛下,孝陵苦寒——」

「苦寒,人少,口紧。」朱元璋说,「他听见了不该听的,咱没要他命,是恩。天音也罢妖也罢——谁往外说一个字,谁去给他陪。」

「属下明白。」

毛骧退下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晚上九点,唐知夏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是键盘:

「论坛那边,炸了。」她说,「拓片图——标注消失前有人截了图——《朱标墓志的『存疑』,谁在改历史?》一夜三万转。评论区裂成三拨:逐帧分析光幕的,说物理上不可能;核对洪武九年细节的,说全对得上;扒删帖记录的,咬定官方在删——」

「删帖的是平台吗?」徐来问。

「我查了后台。」唐知夏顿了顿,「不是。我们平台的帖子都在,删的是外站——而且删得很干净,像有人挨个处理过。徐来,这不是我们这层的人干的。是上面。」

「上面是哪层?」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们说的『高层』,在他们眼里可能都不算层。」

徐来沉默了几秒:「那个发拓片的楼主呢?」

「这是最怪的。」唐知夏压低声音,「那个楼主,注销了。账号注册到注销,一共用了六天。发完那张图,一夜三万转,第二天一早——人没了。」

注销的楼主,六天账号。注册,养号,发图,引爆,注销——一整套流程,干净利落。

「像有人提前安排的。」徐来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唐知夏说,「可安排的人,是帮咱们传,还是在钓咱们?」

这个问题,徐来在心里过了一遍,答不上。哪个都可能是,哪个都没有证据。

挂了电话没多久,另一通进来。顾之章。

杯里的凉水见了底,徐来这才觉出手心一层薄汗。

老头的声音比上次急,没有寒暄:

「有人在查你。不是我的人。」

「谁?」

「不知道。查的手法很专业,从你的学籍开始,一路到做主播前打工的每一个地方。」顾之章说,「我今天接到两个电话,都是同行,绕着弯问我认不认识你。」

「那您怎么说?」

「我说不认识。」老头顿了顿,「小徐,第三期,你自己掂量。要么别播,要么——做好被查的准备。」

电话挂了。徐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起身给自己倒了半杯凉水。

十一点整。

他关了直播间的主屏,只留后台页面。那行灰字通道悬在正中央——

它又闪了一下。

比昨晚那次长。灰下去,半格,一格——到底是谁,在试这扇门的插销?

徐来把手机攥紧,翻出唐知夏发的那张截图: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三天前。而拓片标注消失,是昨晚。

也就是说,有人在今晚之前,就已经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灰字,稳稳地,亮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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