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个不眠夜

那条ID,徐来回放了一整晚。

手机搁在枕边,屏幕黑。他把那两行字过了一遍又一遍。「这不是妖术」——这话是替他辩护;后半句,才是刀。

「我看过你所有的稿子。」

——他看过你所有的稿子。七个字加一个省略号。反复看,越看越明白这话不对劲——不是威胁,比威胁麻烦:这是真看过的人才说得出的话。他核过视频:空印案那期,存疑处标了七个注。

有人在核对它。

「叮咚。」

门铃响时,上午十点过。猫眼里站着个老头:灰夹克,布袋,白发梳得整齐。

「徐来?」老头把证件举到猫眼前,「历史研究所,顾之章,三年前你讲洪武反腐被下架那期——公开声援你的人里,有我一个。」

徐来开了门。

老头进屋,先环视一圈:泡面碗,二手补光灯,墙上贴满朝代时间轴的便签。他的目光在便签墙停了几秒,一排排读过去。

顾之章不看屋子别的,先看桌上那两本讲稿。他征得同意才翻开,翻得很快,一翻就翻到要找的几页。

「三年前那期,你在数字存疑的地方标了注。」他合上讲稿,「连着一期,你说『学界还在吵,我给不了结论』。再往前的几期,你讲错的地方,从不圆,直接改口。」

他抬起头。

「装神弄鬼的人,不这么做事。」

徐来倒水。杯子是昨天没喝完的汽水瓶配的塑料杯,递出去时有点窘。

「顾老师,视频您都看了?」

「看了。三遍。」顾之章接过水,「第一期,从纪年到空印案,你没有一处硬编。破碗那题,你说不知道——我说句不客气的:那题要是编,编什么都行。你偏说不知道。」

「因为真不知道。」

「所以我信。」顾之章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敲了敲,「但我今天来,不聊信不信。」

他看着徐来。

「我问你一件事,你想好再答。——朱标,哪一年没的,你知道吗?」

屋里静下来。

徐来知道。他讲过:洪武二十五年。他甚至知道朱标死在哪条路上、什么病、葬在哪。这些在史书里躺着六百年,任何人查得到。

「知道。」他说。

「那边的人,不知道。」顾之章说,「对你来说,这是现成的一张牌,打出去,石破天惊。可你打了这张牌——那边就有一个父亲,确切地知道自己儿子死在哪一年。」

他一字一顿。

「说,还是不说。」

徐来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他昨晚就想到了这层。破碗题他躲过去了,可真正的题一直没躲——朱元璋迟早会问,问了他迟早要说,说了——

一个父亲,确切地知道自己儿子死在哪一年、哪条路上。往后的每一期连线,每一次对话,那道倒计时都悬在两个人中间。说出来,是残忍;瞒着,是欺君。欺的是谁?欺的是那个已经把他当「先生」看的人。

「我还没想好。」他说。声音不高,没躲。

「这个答案不丢人。」顾之章起身拎起布袋,「提醒一句:你拖不了太久。对面是朱元璋,他会自己问。」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杯里的水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想好了来找我。史学界的电话,你用得上——真到你要跟他们证明什么的那天,总得有人替你说话。」

门合上。徐来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半杯水。

手机震。唐知夏。

「平台的口风变了!」她的声音又急又亮,「上午刚谈的——不撤档了,连条款都不提,他们说先看看,先支持! 徐来,我们翻身了!」

「条件呢?」徐来问。

「没……没说条件。」她顿了顿,「哪里不对?」

「白给的东西,一般最贵。」徐来说,「你先应着,别签任何字。」

挂了电话,他对着屋子发了阵呆,然后给唐知夏回了条消息:问他们一句——如果我永远不说呢?

对面沉默了很久,回了三个字:

「他说啥?」

洪武九年三月,次日。

便殿的烛换过两茬,炭盆添过一回,朱元璋一夜没睡,眼底压着血丝。

天没亮他就把昨夜的事,拣能说的,对朱标说了。朱标听完,半晌没言语,眉头拧出一个川字。

「父皇,」他斟酌着开口,「若真有人能预知国事……儿臣以为,该问民生疾苦。赋役,河工,边备。其余,非人臣所宜问。」

「民生疾苦。」朱元璋把这四个字,又嚼了一遍。

昨夜那年轻人,先答的就是这个。吃得上肉,还有地方在吃苦。

「标儿。」他唤了一声。

「儿臣在。」

「没事。」朱元璋摆摆手,「去理你的东宫文书去吧。」

朱标躬身退下。退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低着头,在算一笔算不清的账。他心里那点说不出的不安,又被他按了下去。

可朱元璋心里想问的那一行,比民生深。

马皇后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一张纸出神。那是他后半夜写下来的一行字,他用手挡着,不让看。

她没凑。她只把手伸过去,从底下把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按平。

「重八,问吧。」她说,「夜里想的事,天亮还不肯放,那就是该问的事。」

朱元璋看她一眼,没言语。殿里炭盆的火苗矮着,暖意只到案前三尺。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毛骧。」

「属下在。」门外黑影躬身,甲叶轻碰了一声。

「昨夜便殿左近,值宿的名录,咱要一份。再查——殿里那阵动静,钦天监若知道了,会怎么说。」

「是。」

黑影退下。朱元璋坐回案前,烛火照着那摞空印案的卷宗。他提起笔,批了两行,又搁下。

袖中那张纸,硌着手腕。

晚上八点差一刻,直播间里已经涌进十万人。

预约数破十六万——第一期长尾发酵,「破碗豁口」与「何人」的切片全网飞。后台的预约曲线一路往上爬,压得人眼晕。唐知夏发来消息:平台的人全程盯数据,一个电话没打——越安静,他越认定那不是善意,是围观的耐心。

弹幕还没开播就刷得飞起:

「蹲一个第二期!」

「在线十五万了,服务器顶住!」

「他昨晚没更动态,肯定在闭关!」

徐来做完那套三年的动作:擦网罩,描台标。黑边今天描得格外慢。

「今晚不设议题。」他开播,对着话筒说,「对面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八点整,通道亮起。

耳机电流声沉下去那一瞬,徐来后颈的汗毛立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有什么东西,隔着六百年,落了座。

便殿里,朱元璋已经坐好,等了一整天。案上摊着卷宗,烛火正旺,屋里没有第二个人,安静得听得见炭花偶尔的轻响。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倒扣的粗瓷碗,碗沿冲外。

「先生。」他先开口,居然稳,「昨夜的话,咱想了想,有几句,想再问问。」

「您问。」徐来说。

朱元璋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过的纸,展开,放在案上,压平。

他抬起头。

「咱想了一夜。」他说,「咱问你——咱的标儿,他能活多大?」

写下来的一行字,终究要当面向出。徐来的手停在调音台上,推子凉,指尖也凉。

他到底该怎么答?弹幕,整面墙,炸白了。

「他活了……」徐来开口,又生生咽住。

「先生。」朱元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很低,「你想好了再答。咱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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