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何人

「何人？！」

这三个字撞进耳机的时候,徐来的手在调音台上顿了半拍。

他说的是官话。咬字怪,尾音硬,像从很旧的戏文里走出来的腔——但每个字,都听得懂。

听得懂,才不对劲:一个死了六百年的人,正在他的耳机里,问他是什么人。

便殿那头,剑出了鞘三寸。寒光贴着烛火一闪,朱元璋提着剑,一步步朝那面「墙」走过来。画面里,那张脸越来越大,眉骨的影子压下来。

弹幕比谁都先炸:

「卧槽,不是古文？！」

「他拔剑了拔剑了！」

「先别管这个——是个活人的声音！」

徐来深吸一口气。三年主播,他连线过一回「深山隐士」,后来被锤是雇的托。没有哪一回像今天——他知道对面每句话都会被十万人听见,却不知道对面是谁。

「这位先生,您好。」他把声音放稳,「这里是《今晚八点》直播间,我是徐来。今天的预告您也听见了——我们连线朱元璋。」

便殿里没人应声。

他站在那面墙前,剑尖斜指着地面。烛火照着案卷,也照着「墙」——声音和人,都在那里:一个短袖的年轻人,坐在一面发光的小牌子前。牌子密密麻麻,浮着,飘着,一片一片全是字。

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清。但看得清:牌子后面,不止一双眼睛。

他见过的「人多」,是朝会——几百人跪在奉天殿外,大气不敢出。这里的人两样:他们围着,挤着,探着头,瞧热闹似的。那些字还变个不停——他看一阵,光牌就换一层。

朱元璋见过的热闹只有一种:杀头。那天街上,也是这么多人。

「你是何人？」他又问一遍。声音平了。

「徐来。双人徐,来去的来。」徐来说,「您那边,是洪武九年？」

对面,朱元璋眉梢一抬。

「你怎么知道今岁纪年。」

「您刚才自己说的——不对,」徐来停了半拍,「是您,还有这间屋子。您这个人,我讲过几十期,从皇觉寺讲到奉天殿。」

半真半假。屋子是照着资料图猜的。徐来在心里记了一笔:对面多疑,话别说满。

对面盯着他看了许久。烛火矮下去一截,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稳住。

「今岁,纪年为何。」

「洪武九年。」徐来说,「我们那边管今年叫公元一三七六年。」

弹幕滚起来:

「公元两个字他说出来了哈哈哈」

「洪武九年！对上了！」

朱元璋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他把剑推回鞘里半寸,「铛」一声轻响。他坐下了——是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撑在案上,人压低了半寸。

「咱问你。」

「您问。」

「洪武八年,咱办过什么案子。」

这道题徐来答得上。《明实录》和后来的考据,他讲稿里写过一节。

「空印案。」他说,「各地方官员每年到户部核账,带的是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数目错了就地改。您定了罪——主印官处死,佐贰以下充军。」

朱元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数目。」

「多少人。」徐来接住,「……确切数字,史书没有写全。后世学者吵了几百年,几百到上千都有人说。我不编。」

对面,那道目光钉了过来。

那一眼很长。徐来后背发麻,手心贴着桌面,一片潮——对面在称量:一个「不知道」,是露怯,还是实诚。耳机底噪一下子震耳,他握拳把声音压下去。

「咱再问。」他把声音压低了些,「咱小时候,讨饭,用过一只碗。」

弹幕霎时静了两秒,跟着疯了一样滚:

「送命题来了！」

「这谁答得上来？！」

「编剧都编不出这题！」

「那只碗,」朱元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碗沿上有个豁口。你说,豁口在哪一边。」

徐来没有说话。

这道题,不在史书里,不在讲稿里,不在他二十六年人生的任何一条信息里。

「这个,」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我真不知道。」

便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花的声音。

「史书没写,」徐来说,「您的事,您不说,没人知道。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朱元璋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弹幕都不敢刷。

紧接着,徐来做了一件不在预案里的事——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但我可以答一个我能答的。您的年号,『洪武』——洪,是武功洪大;武,是以武裁乱。这是您取的,也是天下人该知道的。」

朱元璋的眉毛,动透了。

「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张嘴就来的骗子。」徐来说,「您问我不知道的,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我都答。」

朱元璋沉默半晌,慢慢靠回椅背。

「试探三连,到此收题。」他说,「头一问,你答得上有真才学。后两问——不知道,就不编。」

他说得很慢。

「骗子,什么都敢编。」

剑「铛」一声回鞘。

直播间已经炸了。

热搜第一,词条后头跟着一个「爆」:今晚八点连线朱元璋。第二位,破碗豁口。

之前刷「精神病院挂号费我出」的那批人,排队刷「对不起」。

在线人数十一万四千,还在涨。

手机在桌上震。唐知夏。

「徐来——」她的声音是抖的,背景音里键盘乱响,「热搜第一了！十万人在看！平台刚给我打电话——不是撤档,是他们高层想、想跟你谈谈——」

「明晚再说。」徐来说,「我在连线。」

「……行吧。」那头顿了顿,键盘声停了,「你牛。」

挂断前,他听见可乐罐重重落在桌上的闷响——她真放松了。

电话挂了。直播间静下来——没人敢刷屏了。

便殿里,他独自坐着。

烛火又矮一截。他低着头,手指在案上轻敲,敲了三下,停了。案上摊着的那份卷宗,朱批停在一个名字上,墨迹未干——他屏退内侍前批到一半的地方。

徐来没催。做主播这些年,他学到最要紧的一课:沉默也是话,别踩。

「咱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既是从六百年后来——」朱元璋抬起头,「如今,百姓吃得上肉吗？」

徐来一怔。

他以为会是国运,会是朱家子孙——挡话的腹稿都打好了半段。结果第一道真问题,是这个。

「吃得上。」他说,「普通人家,顿顿有肉不稀奇。猪肉鸡肉比菜贵不到哪去,是常事。」

朱元璋没说话。

「咱的百姓呢。」他问,声音不高。

「洪武九年,」徐来看了一眼弹幕——没人刷礼物,没人刷段子,整面墙的光牌安安静静,「还有地方在吃苦。北方打了这些年仗,有的村子,过年才见得着荤腥。您别怪我说实话。」

「咱不怪。」

就这三个字。

朱元璋重新坐正,把推开的卷宗一份份拉回手边,提笔蘸了朱。

「那咱接着批。」

便殿里重新只剩笔尖走纸的声音。「墙」上的人还围着,没人走。

徐来看着画面里重新低头批卷宗的人,轻轻拉下音量推子。

「今天到这儿。」他对着话筒说,「明天晚上八点,我还在。」

通道灰下去。

弹幕滚过一排「明天见」。末尾,一条全程潜水的ID浮上来,打了一行:

「这不是妖术。」

ID叫:顾之章。

他握紧了鼠标——这条ID到底是谁。那边又补了一行:

「三年前,你讲洪武反腐……我看过你所有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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