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来电显示

降权通知是下午弹出来的,一行小字从屏幕右下角探出头:您的账号本月流量评级为E,建议转型短视频赛道。

徐来盯着它看了几秒,把泡面碗挪开,给手机腾出整块桌面。碗底剩一口汤,油花凝着,映着天花板上那半管坏灯。

E级。他做历史区三年,从五十万粉做到三万,限过流,撤过推荐位,E级还是头一回。徐来想,三年了,平台总算把话放到了明处:要么转,要么让地方。他把号做成了考古现场——路过的人进来挖两下就走。

唐知夏是踩着晚饭点来的,拎两瓶汽水,进门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她的规矩,徐来一开播,她的手机就得死透。

「平台的口风我替你探过了。」她把汽水推过来,「再没起色,下个月撤档——连你那三万粉一起清了,搜索页都翻不出来。」

「行吧。」徐来说。

「『行吧』是我的词。」唐知夏把眼睛瞪圆,「你该说『我改』,或者『我不改,理由是——』。你倒好,拿我的词搪塞我。」

徐来没接话,弯腰钻到桌底下,把声卡的线重插了一遍。线头上有灰,捻掉,插紧。设备跟了他五年,线松半寸,声音就发劈,过气主播的直播间添不起新的,只能把旧的伺候得精细些。

他从桌底爬出来,顺手擦麦克风网罩——网眼细,灰嵌在里面,软刷扫出沙沙的响。这动作他做了三年,手比脑子先记住。

台标立在镜头边:一块纸板,手写「今晚八点」,边角卷起。徐来拿记号笔把黑边重描一遍,一笔是一笔。

「就这一次机会了。」唐知夏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数据好看,我陪你去公司拍桌子。不好看……」

「不好看,你陪我删号。」徐来接上,「你说过的。」

「我说过的话都算数。」唐知夏把手机翻回来,「今晚真播？播什么？」

话音没落,声卡先叫了。

一声尖啸,像指甲刮过铁皮,徐来的手僵在半空。补光灯跟着爆闪两下,白得刺眼,灭了。整间屋子沉进暗里,只剩主机电源一粒绿光。

徐来坐在黑暗里没动。风扇声没了,耳朵里空出一块,窗外有风,吹得楼下车棚的铁皮哐当哐当响,后颈贴着椅背,一层薄凉。

十几秒后,设备自己醒了。风扇转起来,补光灯重新亮,亮得比刚才还稳,刚才那阵动静没留下一点痕迹。

徐来伸手摸了摸声卡外壳。温的,跟平时一样温。

「老东西。」他说,「比我还不认命。」

他翻了翻后台的设备日志,一行启动记录刺出来:模块名整串乱码,时间对不上今晚任何一次开关机。他截图,存进一个叫「待查」的文件夹。

夜里,徐来做开播前最后一次调试。

后台刷新出来,他先看数据:粉丝三万一千四百二十,本月峰值在线,十七人。他把这页划过去,不想多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通道。

它悬在后台正中央,不占位置,不用点开,就待在那里——一条「连线」通道,灰的,未接通。这后台徐来闭着眼能画出来,没有这东西。

鼠标移过去,通道上方浮出一行字。手写体,笔画发旧——这就是一条来电显示:

洪武·应天·接听方:朱元璋

徐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叫,是关。退出,刷新,重启电脑——还在,稳稳当当悬在原处。傍晚那条乱码日志,时间对上了:它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他给懂技术的老周拨了视频,把后台界面怼到镜头前。

老周盯着看了半分钟,翻了好一阵,回来表情发怪:「你这后台,我没见过这个模块。」

「说人话。」

「官方后台我拆过,没有『连线』这个功能,你这个界面,我找不到是从哪个版本长出来的。」他压低声音,「最近装过什么插件没有？查无信号源这种事——」

「我什么都没装。」徐来说,「它自己来的。」

挂了视频,他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洪武。应天。朱元璋。

他讲过几十期朱元璋。从皇觉寺讲到奉天殿,年号、地名、人名,他能一条线排到底,讲稿记满两大本。这条线的末尾,现在悬在他后台正中央,灰的,未接通。

三个可能:被人黑了,自己疯了,或者——第三个他没想下去。徐来在心里把前两个毙掉,毙得很快,快得心虚。做历史的人有个毛病:没证据的话,不出口。

唐知夏的消息这时候进来:「想好没？最后一期,播什么？」

徐来盯着后台那行字看了半晌,回:「照常播。今晚八点,连线朱元璋。」

预告他编辑了三遍,第一遍写成检讨书,第二遍写成标题党,最后只留十个字:

今晚八点,连线朱元璋。

发出去,评论区十分钟盖了两百楼。前排齐刷刷:「来了来了,历史区之耻的告别演出」「建议连线精神病院,挂号费我出」。

黑子蹲完了,数据开始爬:预约人数半小时过四百,他半年的单场峰值,三百七。

他盯着数字看了半天,得出结论:黑子也是流量。

徐来关掉后台,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有点潮。台标纸板上,「今晚八点」黑边新描过,灯下发亮。

「真是你们家皇帝？」他问那行灰字。

灰字不答。他把耳机扣上,和衣躺下,没睡。

洪武九年,三月,夜。应天,宫中便殿。

这一夜,洪武的耳朵里,进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烛烧过半,烛芯结了花,火光矮下去一截。两支烛的光贴着案卷暖一小圈,再往外,夜气沉下来,凉的。案上卷宗堆了三层,都是空印案的:外任官员,盖空白官印的文书,一叠压一叠。朱批落下去,一道死沉的红。

杂音就是这时候起的。

轻,一下,一下,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不从殿角来,不从梁上来,就在耳边。

朱元璋的笔停了。指尖压着笔杆,压出一层白。

他听惯了夜里的声音:更鼓,风,檐角铁马,禁军甲叶的轻响。这声音不属于其中任何一样。

他没有叫人。笔搁回笔山,坐了一会儿,屏退了两个内侍。

殿门合上,烛火静下来,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压得很低。那声音还在,而且清楚了一点:翻纸声,年轻嗓音的自语,含混,只有一个词反复冒出来。两个字,咬得极清楚——

洪武。

他坐着没动。心里明白,他这辈子听过太多夜里的动静:淮西的雪,濠州的荒年,讨饭的破碗,鄱阳湖的火。他不怕鬼——真有鬼,第一个该来寻他算账的,能从殿门口排到城外。

可「洪武」是他的年号。他起的名字,他定的字。天底下知道这两个字的人,此刻都该睡在大明的疆界之内,睡在他们该睡的地方。

殿里不该有另一个声音,咬着他的年号,咬得这么清楚。

烛火跳了一下。那声音猛地清楚——不是耳朵的错觉,是它自己,一扇门被人从那边推开了:

「……欢迎来到今晚八点,我是徐来。今天,我们连线朱元璋。」

同一瞬间。

直播间里,徐来说完这句开场白,耳机里的电流声一下子干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头落了座。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跳过五百,还在跳。

便殿里,朱元璋已经站起来了,一只手按在剑柄上,烛火把他半个影子钉在墙上。

「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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