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三章 审讯室里的疯子

新闻图片上的环形蛇在电脑屏幕上停了一夜。

陆境没有急着把匿名信交给队里。单凭一张模糊照片，无法证明送信人掌握了什么，更无法判断对方为什么选中他。他把新闻原图、发布时间和网站存档全部备份，准备先从图腾的来源查起。

第二天上午，刑侦支队的电话先打了过来。

一起以“古物鉴定”为幌子的连环诈骗案中，警方扣押了数件来源不明的民俗文物。陈放知道陆境兼任警校民俗课程，临时请他过去协助辨认。

这个案子原本与枯井村毫无关系。

直到陆境在审讯室隔壁听见那阵笑声。

嫌疑人叫钱茂。

四十八岁，自称古玩鉴定师，实际学历初中肄业。他在三个省流窜作案，用批量制作的“祖传古物”骗了十七名被害人，其中年纪最大的七十九岁。

陆境被刑侦支队临时借调过来，是因为扣押物中有几件真东西。

“这个，清末的。”

他戴着手套，把一只巴掌大的木雕放回证物盘。

负责审讯的刑警陈放看了一眼：“值钱吗？”

“单论市场价，一般。但木雕用的是云隐山一带过去祭山时常见的‘伏兽’形制，完整留存的不多。来源如果说不清，可能牵涉盗掘或非法收购。”

钱茂坐在审讯椅上，立刻嚷起来：“警官，这就是我从乡下收的！人家祖传的东西，愿意卖，我愿意买，怎么就非法了？”

陆境翻开笔录：“哪个乡？谁卖给你的？”

“那、那谁记得？干我们这行一天见多少人。”

“不记得人，总记得钱。你转账还是现金？”

钱茂眼珠转了转：“现金。”

“多少钱？”

“两千。”

“你上一份笔录说八百。”

“时间长了，我记岔了。”

陆境把木雕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东西底部有新鲜切割痕迹，原本应该固定在更大的木构件上。不是村民从家里取出来卖给你的，是有人从祠堂或祭所里硬锯下来的。钱茂，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一遍从哪儿来的。”

钱茂盯着照片，嘴唇动了动。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狂笑。

笑声尖利，像破铁片刮过水泥地，连审讯室的隔音墙都没能完全挡住。

钱茂猛地一抖。

陆境看见了。

“你认识隔壁的人？”

“不认识。”

“我还没说是谁。”

“反正不认识！”钱茂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就是做点小买卖，跟那些挖坟掘墓的没关系！”

隔壁又是一阵笑，紧接着传来桌椅碰撞声。有人厉声喝止：“坐好！”

钱茂低下头，不再开口。

陈放示意暂停，和陆境出了审讯室。

陆境开口前停了半拍，像是在把判断和猜测分开：“隔壁什么情况？”

“抓了个惯犯，外号山魈。盗墓、倒卖文物，身上还牵着一起故意伤害。抓回来就开始装疯，满嘴胡话。”

“钱茂可能认识他。”

“我也看出来了。”陈放揉了揉太阳穴，“走，看看。”

单向玻璃后站着两名刑警。玻璃另一侧，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被固定在审讯椅上。他的头发长而杂乱，脸颊凹陷，颧骨高得像要顶破皮肤。左边眉骨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你们不该抓我。”山魈说。

审讯他的刑警冷冷道：“抓错了？”

“抓晚了。”山魈咧开嘴，“它们已经看见我了。”

“谁看见你？”

“村子。”

“哪个村子？”

山魈忽然把脖子向前伸，鼻翼翕动了两下，仿佛闻到了什么。他的眼神越过面前的刑警，直直看向单向玻璃。

明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陈放还是下意识皱了眉。

山魈抬起手，指向玻璃。

“井。”他说，“井底……它们在看。”

话音落下，他再次狂笑起来。

“装得挺像。”陈放低声说。

陆境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落在山魈裤脚。那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色工装裤，膝部和小腿沾着泥。大部分已经干燥，呈普通灰褐色；靠近裤脚内侧的位置，却有一小块暗红。

不是血。颗粒感太重。

陆境往玻璃前靠近半步。

警校做田野调查时，他曾在云隐山南麓待过两个月。那里的红土富含铁铝氧化物，颜色深，黏性强，干燥后会沿布料纤维结出细小硬壳。山魈裤脚上的东西很像。

“他在哪儿抓的？”

“西城长途汽车站。身上没带身份证，包里有几件来路不明的铜器，还有一把带血的折刀。”

“鞋呢？”

陈放看他一眼：“证物室。”

十分钟后，陆境站在证物台前。

山魈的鞋是一双磨损严重的登山鞋，鞋底夹着干草、碎石和泥。陆境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红色土壤，放进物证袋。

“真是云隐山的土？”陈放问。

“肉眼只能说像。送检能确认矿物成分。”

“他从那边跑回来？”

物证员把登山鞋翻过来时，一股潮土和发馊汗味从密封袋里溢出。陈放皱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陆境却俯低身体，用侧光去照鞋底沟槽。红土之外，还嵌着几粒灰白色硬块，表面带细密气孔，不像山间常见碎石。

“混凝土？”陈放问。

“可能。”陆境没有用镊子直接夹，先让物证员拍照定位，“老式混凝土里如果掺了当地河砂，能和十八年前那处工事报道互相印证。先做无损观察，再分样。”

陈放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看过那篇报道？”

“昨晚。”

“昨晚以前呢？”

陆境抬头。

“你从进门起就盯着云隐山问。”陈放把声音放低，“这案子是我借你来认木雕，不是让你顺手开一条没人报批的新线。到底出了什么事？”

证物室冷气开得足，陆境后颈却有一层薄汗。他不喜欢在证据尚未成形时讲推测，那会让听者先替零散事实排出故事。可陈放不是学生，也不是可以用一句“还没查清”打发的人。

“昨天有人往我办公室送了封匿名信，只写了枯井村。”

陈放脸上的随意淡下去：“信呢？”

“在我手里。”

“监控？”

“那一段坏了。”

“这么巧。”陈放看向密封袋中的鞋，“你怀疑侯三平送的？”

“不像。他三天前才从山里出来，之后一直被追查，没有时间摸清警校监控。更何况，他如果想让我去，不必在隔壁演成这样。”

“你觉得他是真疯？”

陆境隔着玻璃望向审讯室。侯三平正用后脑勺一下下轻碰椅背，嘴唇无声开合。那不是单纯狂躁，更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人借重复动作抵御什么。每当走廊里有脚步靠近，他的肩就会先绷紧；等脚步过去，再一点点塌下来。

陆境的下颌绷得很紧，语气却仍维持着平稳：“我觉得他在怕。”他没有给对方插话的空隙，接着道，“装疯的人会看别人信没信。他从头到尾没看你们的反应。”

陈放沉默片刻，把匿名信列入补充材料：“那就先证明他怕的东西存在。证明不了，今天这些都只能算巧合。”

“本来就该这样。”

“长途车站的监控往前追了吗？”

“在追。”

陆境看向山魈的背包。里面除了铜器、绳索、手电和几包压缩食品，还有一本被水泡过的地图册。云隐山南部某页被撕掉了。

陈放的手机响了。他接听片刻，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查到了。山魈三天前从青石镇上的车，车票是现金买的。青石镇就在云隐山南麓。”

陆境捏着那只物证袋，没有说话。

一封匿名信可能是恶作剧。

一张旧新闻图片也可能只是符号相似。

但山魈的出现，让原本互不相干的三件事之间有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他回到办公室，调出山魈的个人档案。

本名侯三平，四十五岁，无固定职业。因盗掘古墓、非法倒卖文物三次入狱。档案记录里，他长期在西南山地活动，常以“替人收老物件”为名进入偏远村落。

五年前，侯三平曾因非法进入云隐山自然保护区被行政处罚。时间就在枯井村整体转移后的第四个月。

陆境点开那份处罚记录。

询问笔录只有短短两页。侯三平当时声称自己迷路，救援人员在距离枯井村旧址七公里的山沟里发现他。他高烧、脱水，左手臂有大面积皮肤溃烂。被问到是否进入废弃村庄时，他反复否认。

陆境继续往下翻。

附件照片里，五年前的侯三平比现在健壮许多。他坐在救援车旁，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没有笑。

他的眼神却和刚才一样。

像一个人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陈放敲门进来：“钱茂招了。那件木雕是山魈卖给他的，去年冬天，现金交易。他还说山魈手里有一批‘山里货’，但后来突然不肯出手了。”

“为什么？”

“山魈说，那些东西认人。谁拿走，它们就跟谁回家。”

陈放说完，自己先嗤笑一声：“干这行的都爱编故事，价钱能翻几倍。”

陆境合上档案。

“他最近两个月的活动轨迹，帮我留一份。”

“你真对他的疯话感兴趣？”

“我对他去过哪儿感兴趣。”

陈放走后，红土样本的初筛结果先回来了。检测人员无法确认精确地点，只在备注里写了“矿物构成接近云隐山南麓样本”，并留下省厅协查人员的号码。

陆境拨过去。

“省厅法医病理室，李知薇。”

女人的声音清冷，语速很快。陆境报出样本编号，她在键盘上查了几秒：“铁铝氧化物比例偏高，伴有一种不常见的灰白色有机残留。红土能指向云隐山南麓，但那种残留物暂时无法识别。”

“有危险吗？”

“未知就代表不能排除。不要直接接触，也别带回生活区域。”李知薇停了一下，“去年也有人从那片山里带回过类似样本，之后皮肤异常了两个月。”

“具体位置？”

“档案里没有。”

“能帮我继续比对吗？”

“可以。结果出来前，别只把它当普通泥土。”

通话很短。陆境却记住了她最后一句话，也记住了这个名字。

随后，他拨通老宋的号码。

“怎么了？”老宋那边很吵，像在食堂。

“帮我查一件事。”

“先说违不违规。”

“公开和内部报案信息，不碰案卷核心。”

“听起来已经在打擦边球了。”

陆境看着屏幕上侯三平那张瘦削的脸。

“近期有没有关于云隐山脉南麓的失踪人口报案，尤其是枯井村附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枯井村？”

“嗯。”

“你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查完告诉你。”

老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加练准没好事。”

通话结束。

档案照片里的山魈还在看着镜头。陆境把画面放大，注意到他左侧衣领下露出一小段黑色细绳，绳上似乎挂着什么，却被衣服遮住。

隔壁审讯室的狂笑再次传来。

这一次，笑声里夹着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村子醒了。”

笑声落下后，山魈却突然把脸埋进手臂，肩膀剧烈发抖。那不是完成恐吓后的得意，更像一句话终于从身体里挤出来以后，他先被自己的记忆吓住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