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四章 老宋的警告

给老宋打完电话后，陆境继续留在刑侦支队核对山魈的活动轨迹。

当晚，李知薇补发了一份比对结果：山魈鞋底的红土与云隐山南麓样本高度相似。匿名信、新闻图腾和山魈第一次被一条现实证据连在一起。

第二天下午，老宋带着查到的报警记录来到办公室。

他把打印出来的资料摔在桌上时，茶水从杯沿晃出了一圈。

“你最好先告诉我，这东西为什么会找到你。”

陆境没有立刻翻资料。他从书里取出那只牛皮纸信封，推到老宋面前。

老宋看完那五个字，脸上的不耐烦淡了。

“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天下午。直接放在警校办公室。”

“监控？”

“那层楼西侧摄像头检修，走廊中段是盲区。楼梯口拍到过十七个人，暂时看不出谁带了信封。”

“你自己查过了？”

“顺手。”

老宋盯了他几秒：“你把‘顺手’两个字用得越来越危险了。”

陆境打开资料。

纸一共七页，真正有用的内容不到两页。三年里与枯井村周边有关的警情分散在不同辖区：徒步者报警说夜里看见废村有火，采药人听见不明吼叫，一支民间搜救队报告指南针失灵。每一条单独看都不够立案，处理结论也很普通——反光、野兽、设备故障。

陆境按日期把材料重新排了一遍。火光出现后两周，附近镇卫生院接诊过一名身份不明的男性，症状是高热、脱水和左臂皮肤溃烂；时间与侯三平五年前的救援记录惊人相似。病人当晚自行离院，监控只拍到他赤脚走进雨里。

“这个哪来的？”

“卫生院值班记录。报案人提到怪叫时顺带说镇上来了个烂胳膊的疯子，我让人多查了一层。”老宋用指节敲了敲纸，“但身份对不上山魈，年龄也更大。”

“说明进去过的不止他。”

“也可能只是山里采药感染。”

陆境把两份记录并排，没有反驳。老宋等了一会儿，见他又去翻地图，伸手把材料压住。

“先说说你想干什么。”

“确认枯井村当年的转移档案，查清山魈最近的路线。”

“然后呢？”

“看结果。”

老宋盯着他：“你每次说‘看结果’，最后都是自己先到了现场。”

陆境想抽出材料，老宋没松手。两个人隔着桌角僵了几秒，办公室外有人推着装备车经过，轮子在地砖接缝处哐当作响。

“周野没找到以后，你对所有没结论的事都上瘾。”老宋终于开口，“报告有漏洞，你去补；监控少一段，你就觉得那一段藏着人。可不是每个失踪的人都能靠你再跑一趟找回来。”

陆境手背的筋绷了一下。

“别拿他劝我。”

“我不是拿他劝你。”老宋松开材料，“我是告诉你，你现在看见的未必全是枯井村，也可能有一半是那道山沟。”

屋里一下安静。

陆境没有发火，也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视线落在卫生院记录的时间栏，字迹渐渐失焦。七秒、三声呼叫、没有找到的遗体，这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一年过去就变成记忆，它们更像身体里愈合不好的骨折，平时不动，天气一变便从深处发疼。

过了许久，他说：“所以我先查证据。”

老宋靠回椅背：“查可以。你要进山，必须报备，必须有人知道路线。别再关机。”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陆境听见了，却只把材料收进文件夹，没有承诺。

过去三年，云隐山南麓相关的失踪及异常报警不多，总共十一份。排除离家出走、债务躲避和已经找到的人员，剩下四份值得注意。

第一份来自两年前。三名徒步爱好者夜间经过云隐山旧林道，声称在一座废弃村庄里看到火光。第二天搜救队到场，没有发现人员活动痕迹。

第二份是一名护林员的工作记录。他连续两周在南麓听到不明金属撞击声，判断有人盗采或盗掘，巡查却一无所获。

第三份是去年秋天，一名摄影爱好者失联四十八小时后自行返回。他拒绝说明去向，只说“走错了路”。家属报案材料里提到，他回来后烧掉了相机存储卡。

第四份来自两个月前。

报案人是一名采药人。他说自己在枯井村附近听见古怪叫声，“像人喉咙里卡着东西，又像大牲口喘气”。当地派出所和林业人员联合搜索，判断是野猪或受伤的黑熊，未发现其他异常。

老宋把话说得很硬，捏着文件边角的手却慢了一拍：“都不构成刑事案件。”他停了一瞬，又把后半句话说完，“单看任何一份，都没什么大不了。山里光线、回声、天气变化，本来就容易让人判断失常。”

“但它们集中在同一片区域。”

“云隐山南麓也不小。”

“前三份记录的位置都在枯井村半径十五公里内。”

老宋端起茶杯，没有喝：“所以呢？”

“所以有人给我送信之前，可能已经把这些事串起来了。”

“也可能有人知道你这人毛病，故意拿根线在你眼前晃。”

陆境抬眼。

“什么毛病？”

“见着没答案的事就想追到底。尤其是山里的事。”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新队员正跑过楼下。口号响亮，年轻得仿佛世界上所有问题都有明确答案。

老宋把杯子放下，语气低了些：“你不对劲，不是这两天才不对劲。自从去年那件事以后，你就喜欢往危险的地方钻。别人是执行任务，你像在找什么。”

陆境看着资料，指腹慢慢压平纸角。

“我什么都没找。”

“你这句话，骗不了一个跟你搭过七年班的人。”

陆境没回答。

老宋也没继续逼问。他拿起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匿名，打印，没指纹？”

“能提取的只有我和保洁阿姨的。”

“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

“查到哪一步？”

“能确定它是不是恶作剧为止。”

“然后呢？”

陆境终于看向他：“再决定。”

老宋冷笑：“你每次说‘再决定’，心里都已经决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过了片刻，背对陆境说：“你要去，我不拦你。不是因为我同意，是因为我拦不住。但等队里的任务排开再说。最近局里在布控一个跨省走私团伙，涉及枪和文物，收网可能就在这两天，你会上突击组。”

“我知道。”

“行动结束前，不许擅自离队。”

“明白。”

老宋转身：“还有，任何新线索先报给我。尤其是这封信。它能准确放到你桌上，说明送信的人知道你的身份、课程和办公室位置。对方是帮你还是利用你，现在说不清。”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想起什么。

“你画的那种环形蛇，给我看看。”

陆境把新闻图片调出来。

老宋凑近屏幕，眯着眼看了半天。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一个差不多的东西。他老家就在云隐山外围。老人讲山里有些门不能开，门上刻蛇，蛇咬着尾巴，意思是进去的出不来，出来的也不是原来那个。”

“民间故事？”

“你才是教这个的，问我？”

“有没有具体名称？”

“记不清了。镇邪、封门，大概是这种说法。”老宋顿了顿，“也可能只是我小时候听岔了。别因为几句故事就往自己想要的方向靠。”

“我不靠故事下结论。”

“最好是。”

门关上后，陆境独自坐了很久。

桌上那几份报案记录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火光可能是露营者，叫声可能是野兽，失联者烧掉存储卡也可能只是拍到了不愿公开的东西。人善于在零散事实之间寻找关联，尤其当心里已经先有答案时。

陆境很清楚这一点。

正因如此，他才更警惕自己。

他把报案地点标到电子地图上。四个坐标像几颗散乱的钉子，围住云隐山南麓一小片没有道路标识的区域。枯井村就在中心偏东。

邮件提示音响起，是检测部门发来的初步结果。山魈鞋底红土的矿物构成，与云隐山南麓样本高度相似。

又一颗钉子落下。

陆境关掉地图，拿起牛皮纸信封。

纸很普通，边缘切割整齐。他把信封放到台灯下，忽然发现背面靠近封口的位置有几道不自然的浅痕。

像写过字，又被橡皮擦掉。

他调亮台灯，把纸倾斜。侧光掠过纤维，压痕逐渐显现。陆境取来一支软铅笔，没有直接涂抹，而是隔着另一张薄纸轻轻拓印。

第一道笔画出来时，他停住了。

三分钟后，薄纸上浮出三个歪斜的字。

别信它。

陆境盯着这三个字。

“它”是谁？

送信的人让他去枯井村，却又警告他不要相信“它”。如果两句话出自同一人，对方在自相矛盾；如果出自不同的人，那么这只信封在送到他手里之前，还经过了另一个人的手。

台灯下，原本空白的纸背像剥落了一层皮。

陆境拿出证物袋，把信封装了进去。

手机在这时震动。

老宋发来一条行动通知：

凌晨三点集合。目标提前交易，今晚收网。

陆境回了一个“收到”，目光再次落到那三个字上。

别信它。

窗外没有风，玻璃却发出极轻的一声震响。

像有人用指节，在另一面敲了一下。

陆境转身检查窗框，只找到空调启停造成的轻微热胀。一个可以解释的响声没有让警惕消失，反而提醒他：从现在起，任何普通现象都会被匿名信重新染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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