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二章 搭档的名字

那封写着“枯井村，去看看”的信，在陆境的书里放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把书和信一起装进背包，没有搜索枯井村。匿名送信人显然希望他立刻行动，而在弄清对方身份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先维持原有安排。

上午八点，他准时出现在特警队训练楼。

“目标房间，三名持械人员，两名人质。谈判失败，突击组准备。”

耳机里传来指挥员的声音。

陆境贴在训练楼二层的水泥墙后，抬起两根手指。身后的四名队员立即停止移动。走廊里弥漫着训练烟雾，能见度不到十米，尽头的教室门半掩着，门内偶尔传出男人压低的吼声。

“我要车！都退后！”

是扮演歹徒的老队员，演得很卖力。

陆境没有回应。他侧耳听了两秒，目光落在门缝下方。

三道人影。

一人站立，两人跪坐。情报称有两名人质，理论上对得上。

他向爆破手点头。

震爆训练弹滚进门内，强光和巨响同时炸开。突击组破门而入。

“警察！不许动！”

正面的“歹徒”刚转过枪口，陆境身侧的一号位已经击中其胸口感应区。左侧角落里，第二名歹徒从柜子后起身，被后续队员控制。两名穿便服的“人质”抱头跪在地上，其中一个浑身发抖，另一个脸色煞白。

“安全！”

“二号目标控制！”

队员上前拉起人质。

就在所有人以为演练结束时，陆境忽然转枪，枪口对准那名脸色煞白的年轻人。

砰。

蓝色标记弹打在对方右肩。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骂出声：“陆队，你开挂吧？”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橡胶匕首。计时器同时停止，屏幕上跳出“任务成功”。

观察室里传来一阵起哄。

陆境摘下护目镜：“死人别说话。”

“不是，情报里明明说三个歹徒，现场也就——”

“情报里只说确认三名，没说一共三名。”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境指了指他的眼睛：“真被震爆弹贴脸炸过的人，短时间内眨眼没有这么规律。你每三秒眨一次，动作幅度还一样，怕护目镜里的感应器捕捉不到？”

对方张了张嘴。

陆境又指向他的膝盖：“另外，两个人质里，你跪的位置离出口最近，身体重心朝前。真想活命的人会本能地远离交火线。你是在等我们经过，好从后面动手。”

训练场安静片刻。

扩音器里，老宋慢悠悠地补了一刀：“还有，你上周才演过银行劫匪。长成这样还想混进人质队伍，多少有点不尊重陆教官的记忆力。”

众人笑成一片。

年轻人摘下头盔：“合着我从一开始就输了。”

观察室的门打开，老宋夹着计分板下来，先把失败队员数落了一遍，又将板子递给陆境。总用时比上周快十四秒，误伤判定为零，但二号位进入房间时贴墙过近，若现场墙体不是水泥而是轻质隔断，枪口可能先于身体暴露。

“再来一遍？”年轻人揉着中弹发麻的肩膀，仍有点不服。

陆境没有马上接话。他先看了一眼对方的反应，才把声音压低：“烟还没散。”

“实战又不会等烟散。”

“实战也不会在你死了以后给你复活一次。”陆境把计分板塞回老宋手里，“先复盘。”

几个人围到白板前。他没有直接公布答案，只让每个人画出自己进门后看到的位置。五张图放在一起，房间像被画成五种不同形状。有人漏了柜子，有人把窗户方向记反，还有人根本没注意到第二名人质的鞋。

“你们进门时心率都超过一百四，视野会收窄，听觉也可能失真。”陆境用笔圈出几处矛盾，“训练不是为了让人不怕，是为了怕的时候还有顺序可用。谁先看哪，谁补哪个角，出错以后谁接手——把这些练进身体，比背十条勇敢有用。”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队员渐渐安静。陆境说到“出错以后谁接手”时，笔尖在白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老宋看见了，低头拧开水瓶，没有插话。

一年前的山地追逃里，周野负责补他的左后侧。无线电最后一声杂音传来时，陆境正在越过一道塌方沟。他回头慢了七秒。

事故调查把那七秒写成“复杂地形造成视线中断”。陆境记得的却不是报告，而是自己喊了三遍周野的名字，山谷里只把最后一个“野”字送回来。

“陆队？”年轻人叫他。

陆境回神，在最后一张图上点了点：“你的出口画错了。今晚把录像看两遍，明早告诉我，你转身以后为什么会丢方向。”

“两遍？”

老宋在旁边乐了：“嫌少可以五遍。”

年轻人立刻闭嘴。

“没有。”陆境检查训练枪，退出弹匣，“如果你没有提前紧张，我会让人先控制你，不会开枪。”

“这算安慰吗？”

“算复盘。”

训练结束，队员们涌向食堂。陆境留下来整理装备，目光越过空荡的训练馆，停在墙上一排历年任务纪念照上。

老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有出声。

那是一张一年前的照片。

山地联合演练结束后拍的，二十几个人站在雨里的临时营地前。陆境在第二排最左侧，身边是个笑得很张扬的年轻警察，一只手搭着他的肩。照片的塑封膜被太阳晒得发白，年轻警察的面孔处恰好有一道磨痕，五官模糊，只剩嘴角的笑还能看清。

陆境只看了两秒，便移开了目光。

老宋没有说那个名字，只拍了拍陆境肩膀：“别又一个人钻牛角尖。”

陆境收回视线：“我只是看照片。”

“最好是。”

夜里十点，陆境回到公寓。

他没有开客厅灯，径直进入书房，把牛皮纸信封放在键盘旁。

搜索框里输入“枯井村”三个字，结果少得反常。大部分是同名民宿、网络故事和无关词条。翻到第二页，他才看到一条五年前的本地新闻。

标题是：

《云隐山脉南麓突发泥石流，一村庄整体转移》

报道不足三百字，大意是连续强降雨导致山体滑坡，相关部门提前组织村民撤离，因道路损毁严重，村址后续废弃。没有伤亡数字，没有转移名单，也没有安置点采访。

陆境往下滑。

新闻配了一张分辨率很低的照片。远处是被雾遮住的山，近处几间灰瓦房歪斜地挤在一起。画面右侧露出半座祠堂，木门上似乎刻着什么。

他把图片保存，放大。

像素被拉成模糊的色块。陆境调高对比度和锐度，祠堂门板上的纹样一点点浮出来。

一个圆。

一条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蛇头上有两处比周围更深的凹点，隔着模糊画面，像两只朝镜头望来的眼睛。

陆境没有动。

书房里只剩电脑风扇的轻响。几分钟前还显得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此刻忽然有了重量。

他打开课堂课件，翻到自己今天展示过的蛇形图腾。那是他根据多地常见的衔尾蛇纹样随手归纳的简图，线条并不复杂。

两幅图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轮廓不完全相同，但蛇头向内收拢的角度、尾部上翘的位置，近乎一致。

陆境伸手拿起信封。

纸页摩擦，发出沙沙一声。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送信的人究竟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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