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这张纸到底给谁看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跟着陈叔去了城南。

布庄掌柜姓赵。昨天在沈家铺子里，他只说那批青布压得久，到了自己店里，话倒比昨天多。

“就这些。”

他把后头一摞青布指给沈知微看。

颜色确实沉。和前头挂着的几匹鲜亮布料放在一起，很容易被忽略。但布面没有霉斑，摸起来也厚实。

沈知微问：“这批平时卖多少钱？”

赵掌柜看她一眼：“你昨天不是说不懂布？”

“所以今天来问。”

“每尺二十文。去年刚到的时候不愁卖，现在这个颜色，二十文就慢了。”

“你最低愿意卖多少？”

赵掌柜立刻警觉起来：“你先说你想干什么。”

“告帖总得告诉别人为什么现在来。”

“十七文。”他说，“再低我不如留着慢慢卖。”

沈知微点了点头：“那就先记十七文。”

赵掌柜被她问得有些烦：“沈姑娘，你到底是来写告帖，还是来给我盘账？”

“写告帖。”

“那你问我谁买、卖多少、最低多少钱，现在还差什么？”

“还差你以前把告帖送去哪儿。”

赵掌柜报了几个地方。街口、茶摊、两家熟客铺子，还有离布庄不远的一处墙边。

沈知微听完：“裁缝铺多的地方呢？”

“没特意送。”

“卖针线、鞋样、布头的地方呢？”

“也没有。”

赵掌柜看着她：“我印的是告帖，又不是请媒人，还得专挑人送？”

沈知微忍了一下，还是笑了：“要是花钱请了媒人，结果媒人天天去和尚庙里说亲，你会不会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

赵掌柜愣了一下。

陈叔咳了一声，低头看别处。

“你这比方不吉利。”赵掌柜说。

“那我换一个。”

“不必了。”

他想了想，还是把城西几家裁缝铺常去的巷口和南市卖针线的地方告诉了她。

沈知微又回头看那批青布：“以前买这种颜色的都是什么人？”

“做家常衣的多。还有些裁缝铺，替伙计、学徒做衣裳，也不讲究鲜亮。”

“为什么买它？”

“结实，耐脏，价钱合适。”

“结实耐脏是实话？”

赵掌柜像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还能拿这个骗你？去年有几家裁缝铺专拿它给铺里伙计做衣裳。”

沈知微这才点头：“那能写。”

“这三句以前的告帖上有吗？”

赵掌柜沉默了。

陈叔把昨天留下的旧告帖展开，看了一遍：“写了‘各色齐备，价钱公道’。”

沈知微问：“青布呢？”

“在中间一行。”

“十七文呢？”

“没有。”

“结实耐脏呢？”

“也没有。”

赵掌柜终于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最想卖的东西，反而没写明白？”

“写了。”沈知微说，“只是藏得很好。”

赵掌柜瞪了她一眼。

她把笑压下去：“我不是说旧告帖写错了。要是你想让所有人知道店里什么都有，那样写没问题。可你现在最急的是把这批青布先卖出去。”

她让陈叔把旧稿从头到尾再念了一遍。

听到一半，赵掌柜自己先打断：“行了，确实有点多。”

“所以新稿只留几件事。”

沈知微拿出带来的纸，先让陈叔写下“青布”。

“第一，让人一眼知道卖什么。”

又写“每尺十七文”。

“第二，让人知道为什么现在来。”

赵掌柜看着那行字：“所有人都十七文？”

沈知微摇头：“拿着这张告帖来的人，三日内十七文。平时进店的，还是照你的店价。”

“那我不是白少三文？”

“你刚才说十七文你愿意卖。”

“我是说最低。”

“那三文就别只当少收的钱。”沈知微说，“它替你回答一件事——这张纸到底有没有把人带进来。”

赵掌柜琢磨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反对。

“伙计把收回来的告帖单独放着。”沈知微说，“最后能收回来几张，就先记几张。没拿纸来的人照常做生意，不用追着问。”

“可有人看了纸，没带过来呢？”

“所以这个数不准。”

“数不准你还记？”

“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赵掌柜看了她半晌：“你们印坊以前只管收钱印纸，倒没这么多事。”

陈叔在旁边说：“我也觉得。”

沈知微转头：“陈叔。”

“我没说不好。”

她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告帖上又加了一句：新货将到，此价只限三日。

赵掌柜皱眉：“三日后要是还没卖完呢？”

“那是三日后的事。写三日，就按三日办。你要是第十日还挂着‘只限三日’，以后别人就知道这个三日不值钱了。”

陈叔这次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掌柜也没再反驳。

最后还差店址。

赵掌柜指了指门外：“城南这条街，谁不知道丰和布庄？”

沈知微摇头：“看到纸的人未必就在这条街。”

于是又添了城南丰和布庄和附近一个容易辨认的路口。

临走前，三个人把第一批怎么送也定了下来。

赵掌柜还是惦记着原来的街口：“那里一天经过的人最多，为什么不先往那儿放？”

“因为经过的人多，不等于想买这批布的人多。”沈知微说，“两百张就这么多，先给更可能买的人看。要是裁缝那边根本没人拿，再换地方，总好过第一天就全用完。”

两百张不一次全发。先拿一百二十张出去，六十张送到城西裁缝铺较多的地方，六十张放到南市针线铺和做衣裳的人常去的一带。剩下八十张先留着，看前面有没有反应再动。

回到沈家铺子，沈知微让陈叔把新稿重新顺了一遍。

青布。

持帖三日内，每尺十七文。

料厚耐用，做家常衣、铺里伙计的衣裳都合适。

新货将到，只限三日。

城南丰和布庄，写清位置。

比昨天那张短了大半。

沈知微看了两遍：“就这些。”

陈叔拿过去，又看了一遍。

“能排吗？”她问。

陈叔没有马上答。

他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个字。

“话是清楚了。”

沈知微看着他。

“可这几个字，”陈叔说，“咱们现成的活字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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