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规矩是哪一条

“哪几个字不够？”

沈知微凑过去。

陈叔把新稿摊在案上，指给她看：“这个‘耐’字，铺里没有现成活字。还有‘布’字，这一版里用了几处，现成的也不够。”

沈知微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方才她改稿时，只想着哪句话该留，哪句话该删。到了陈叔手里，每一个字都忽然有了重量。

“没有就得刻？”

“刻一个来得及，刻几个就拖工夫了。”陈叔说，“也可以换字。”

沈知微把“料厚耐用”划掉，换成“料厚结实”。

陈叔又把整张稿子从头顺了一遍。

“‘持帖三日内，每尺十七文’，这句要放前头？”

“放前头。”

“店名呢？”

“最后。”

陈叔看她一眼：“以前客人都恨不得把自家字号摆最大。”

“先让人知道为什么要看，再告诉他去哪儿买。”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字号也得看得见，只是别把最值钱的地方全占了。”

沈知微又指着“十七文”三个字：“这个能不能再大些？”

陈叔从旁边另一个字匣里找了找，只拿出两个稍大的字：“大的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要专门配齐，得另刻。”

“今天刻得完吗？”

“刻得完，后面的工就得往后挪。”

沈知微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明日午前交货，没多少余地。

“那不刻。把价钱单独放一行，四周留空一点。”

陈叔试着摆了摆：“这个可以。”

她这才明白，在这里所谓“醒目”，不是想把字号调大就调大。能不能醒目，先看匣子里有没有那个字。

陈叔没再争，把活字匣拖到近前，开始找字。

沈知微站了一会儿，很快发现自己帮不上忙。

字要一枚一枚挑，排进框里，行距不合要垫，字面高低不齐还得重新调。她本来想把“只限三日”挪到价格下面，陈叔听完，只问了一句：“现在改？”

沈知微看看已经排好的半版：“很麻烦？”

“倒不是不能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停了。

沈知微懂了。

“算了，先照这个排。”

陈叔笑了笑：“姑娘现在知道纸上一个字也不是说挪就挪了。”

这句话听着很像在报复她上午让他改了半张稿子。

沈知微没拆穿。

第一张样印出来时，已经过了午。

墨色有一处发虚，“十七文”的“七”又稍微偏了一点。沈知微刚想说重新来，陈叔先把纸递给她：“先看意思有没有错。真要印两百张，这些都得在开印前定死。”

她从头看到尾。

青布、十七文、三日、料厚结实、丰和布庄的位置，一样没漏。

“‘只限三日’再往前一点就好了。”

陈叔没说话。

“……不改了。”

这回旁边的小伙计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下午开始刷印。

真正开印以后，沈知微又发现排好版只是第一道坎。墨刷重了，字会糊；刷轻了，有些笔画发虚。纸落下去的位置偏一点，整张看着都歪。陈叔让她从刚印的一摞里挑出不能交货的，她挑了几张，问：“这些怎么算？”

“损耗。”陈叔说，“做两百张，总不能只备两百张纸。”

沈知微没再问“为什么不能刚刚好”。

她在现代做内容，改一个字最多是重新点一次发布。这里改一个字，要重新动版；印坏一张，纸和墨都是真的少一份。

到天黑前，先出了大半。剩下的第二日一早接着印，晾过以后正好赶在午前送到丰和布庄。

赵掌柜先数了数，又抽了几张看。

“比以前空多了。”

沈知微问：“看不懂？”

“那倒不是。”赵掌柜把纸翻回来，“就是总觉得二百四十文买这么几个字，亏了。”

陈叔当场别过脸。

沈知微说：“等卖完再决定亏不亏。”

赵掌柜哼了一声，还是把剩下的一百二十文结了。

铜钱落进钱袋时，沈知微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昨日九百五十文，加上这一百二十文，现在是一千零七十文。

离三两还是远。

但至少这不是账本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回来的钱。

第一笔新单到这里才算真正交完。

但沈知微没准备立刻回去。

昨天说好的第一批一百二十张，还得放到地方。

赵掌柜叫了个伙计跟着。他们先往南市去。卖针线、鞋样、布头的小铺集中在一段街上，来往的人里做衣裳的明显比普通街口多。

第一家针线铺的老板听明白来意，愿意替他们在柜边放一小摞。

沈知微又问：“门边能不能贴一张？”

老板往外看了一眼：“贴我自己的板上，应该没事。”

“那就贴你自己的。”

伙计刚把浆糊抹上，身后忽然有人喝了一声。

“干什么的？”

一个巡街差役走过来，先看墙，再看他们手里的纸。

“谁准你们在这里乱贴告帖？”

赵家的伙计赶紧把手收回来：“没贴墙，贴的是人家铺子的板。”

“这一带都不许乱贴。”差役伸手，“拿下来。那一捆也先收了。”

沈知微下意识把怀里的告帖往后收了一点。

她没跟他抢，只问：“是不许贴在官家的地方，还是连店家自己的地方也不能放？”

差役皱眉：“让你拿下来就拿下来，哪来这么多话？”

沈知微闭了嘴。

她确实不知道。

昨天才刚把“人多的地方”和“合适的人”分开，今天要是又因为自己不懂本地规矩，把这一百二十张全扣在街上，那就不是试效果，是试她命硬不硬了。

针线铺老板也不想惹事，已经准备让伙计揭纸。

旁边却有人开口。

“哪条规矩？”

声音不高。

差役回头。

不远处刚从一家当铺出来几个人，为首的年轻男人穿一身深色官服，身后跟着两名属吏，其中一人抱着一册已经封好的账簿。

显然不是为他们来的。

巡街差役却立刻站直了些。

“这位大人，京兆府有规矩，官示处不得张贴民间告帖。”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针线铺门边。

“那是官示处？”

“……不是。”

“占道了？”

“也没有。”

“妨碍通行？”

差役顿了一下：“没有。”

年轻男人这才看他：“那你刚才要收什么？”

差役脸上有些挂不住：“小的是怕今日放一张，明日十张百张都往这里塞，街面不好管。”

“怕麻烦，可以多巡两趟。”

他从腰间取下一块牌，只翻了一下正面。

差役脸色骤然变了，连忙躬身：“裴少卿。”

沈知微抬起眼。

男人把腰牌收回去。

“大理寺不管你们京兆府怎么巡街。”他说，“但你既然拿规矩拦人，就把规矩说准。官示处不许贴，是官示处不许贴。店家自愿在自家门板放东西，又没占街，你凭什么连她手里的纸一起收？”

差役低声道：“小的明白了。”

“明白就照着办。”

没有训斥，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裴砚转身就走。

沈知微甚至没来得及道谢。

他身后的属吏跟上去，抱着那册封好的账簿，一行人很快拐进了前面的街口。

针线铺老板先松了口气，转头看沈知微：“你认识裴少卿？”

“不认识。”

“那他怎么替你说话？”

沈知微看了一眼已经重新拿起浆糊的赵家伙计。

“他不是替我说话。”

老板没听明白。

沈知微把告帖分出一小摞放到柜边：“他只是嫌人把一句规矩用成十句。”

说完，她又看向门外。

“大理寺少卿，裴砚？”

老板点头：“你连裴少卿都不知道？”

“病了一场，忘了不少。”

这理由近来已经越来越顺口了。

门板上的告帖贴好了。

沈知微退开两步看了看，没有再让人往别处乱贴。

“这里先放三十张。”她对赵家伙计说，“剩下的带走。再找一家愿意放在自己柜上的。”

赵家伙计问：“刚才不是说能放吗？”

“能放是一回事，别人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

“还有，下次再有人说不许，先问清楚——哪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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