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神笔鬼手

“神笔鬼手毕生不收门徒，这是世人皆知的规矩，不是吗？”

拓跋晃眸色沉沉，再度追问出声。

“规矩，从来都分人。”

刘洁语气笃定，字字掷地有声。其父昔日与神笔鬼手有旧交，故而他年少时，便破例得鬼手亲传技艺。

“倘若我告诉你，崔浩一案，另有冤情，他是被人诬陷的，你信吗？”

拓跋晃摒去所有迂回，径直道出心底最确凿的揣测。

“我信。”

刘洁没有半分迟疑，应声作答，坦荡利落。

“殿下，我刘洁素来心高气傲、恃才自负，眼底鲜少服人。可大魏朝野上下，唯独白马公崔浩，才华谋略可与我比肩。世人皆道我与他势同水火、针锋相对，可无人知晓，与其说是恨他、与他为敌，不如说是心悦诚服地嫉妒他的惊世之才。我与他朝堂对立、政见相悖，一生为敌，却从未生出构陷谋害他的龌龊心思。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崔浩的品性风骨、为人底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无人比我刘洁更了解他。我愿以自身性命与一生名节作保，崔浩绝无半分叛国之心。他虽是汉臣，可既已归降大魏、效忠拓跋氏，便绝不会行通敌叛国、背主求荣之事。当年那封通敌密信，绝非崔浩手笔，更与我毫无干系！”

刘洁眼底凝着一往无前的坚定，凛然正气字句间磅礴溢出。拓跋晃望着眼前之人，心口骤然沉如寒石，只余下无尽的悔恨与悲凉。原来当年，就连崔浩针锋相对的死敌，都始终坚信他的清白。反倒是自己，口口声声敬他、唤他一声师傅，却在风雨来袭时，未曾坚定不移地信他半分。崔灼灼那句刺骨诘问，陡然在耳畔轰然回响：你为何只信眼见浮尘，不肯用心辨是非、辨黑白？他终于彻底明白，当年自己拼尽全力保下崔灼灼的性命，她却毫无求生之意，毅然投身火海、以身殉冤的缘由。是彻骨的失望，是无尽的绝望。究竟是何等深重的悲恸，才能让一个鲜活热烈的人，甘愿舍弃余生，奔赴死途？昔日崔氏满门覆灭，所有与崔家有姻亲联结的汉族高门，尽数株连、惨遭屠戮、无一幸免。他素来知晓，国史之狱的罪责，尚不足以断送崔浩性命。真正将崔家推入万丈深渊、让数百冤魂含恨而终的，正是那封凭空出现的通敌密信！时至今日，真相昭然，密信为假，冤案为真。无数无辜之人，枉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之中。拓跋晃心口剧痛，沉郁的阴翳彻底笼罩眉眼。连他时隔多年得知真相，都痛彻心扉，更何况当年亲历一切、亲眼看着家族覆灭、恩师蒙冤的崔氏族人，还有心如死灰的崔灼灼？一念及此，拓跋晃周身气息彻底冷沉下来，面色阴沉得不见一丝温度。

“国史之狱爆发那年，神笔鬼手早已仙逝多年。普天之下，能将崔浩字迹临摹得真假难辨、分毫无二的，唯有鬼手一人。鬼手已逝，除却他亲传弟子，世间再无第二人有这般绝技！”

拓跋晃骤然抬眼，双目圆睁，灼灼目光死死锁定刘洁。纵使刘洁再三否认与密信无关，可这天下仅此一脉的临摹绝技，早已将嫌疑牢牢锁死。此事无论如何推脱，刘洁都难辞其咎。他压翻心中翻涌的情绪，再三追问。可预想中的慌乱狡辩并未出现，刘洁闻言，反而仰头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坦荡，又藏着几分自嘲。

“我刘洁从不否认，我与崔浩政见不合、针锋相对，我自认天资卓绝，却也坦然承认，论胸襟谋略、经世之才，我终究逊他一筹。我嫉妒他的才华，与他朝堂相争、势不两立，可我尚有君子底线！我与他相争，素来光明磊落。即便我当真想要扳倒他、胜过他，也会堂堂正正与其对决，让他输得光明正大、心服口服，绝不用这种伪造笔迹、构陷忠良的卑劣阴私手段！”

刘洁的坦荡字字真切。他纵然嫉才、纵然为敌，却始终恪守君子之争的底线。二人的较量，该是朝堂辩策、沙场论功、正道博弈，而非这般龌龊阴毒的栽赃陷害。

“若不是你，大魏朝野之内，还有谁的临摹之术，能与你不相上下？”

拓跋晃再度质问。他今日执意前来审问刘洁，正因知晓一桩秘事：刘洁临摹先帝拓跋焘的字迹，足以以假乱真、无人能辨。既能复刻帝王笔迹，自然也有能力伪造崔浩手书。崔浩冤案昭雪，密信为人伪造已是定局。可崔浩笔迹刁钻独特、极难效仿，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者，必定是此案真凶，与崔家灭门之祸脱不了干系。这一点，刘洁心知肚明，也早已料到自己必会被太子寻来问话。世人皆知崔浩字迹风骨独特，寻常临摹，纵然形似，细看之下必有笔法破绽。唯有神笔鬼手的技艺，可做到复刻无痕、真伪难辨，是以才有“神笔鬼手”之名。当年此案定案，便是因鬼手已逝，世人便武断判定，那封密信定是崔浩亲笔所写。

“先师仙逝之后，世间再无第二人有此能耐。”刘洁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惋惜与怅然，语声低沉，“只可惜，我终究背弃了师门誓言。先师曾诫我，临摹他人笔迹，是绝技亦是禁忌，万万不可用以作恶，否则必遭天谴。可我终究被权欲蒙蔽心智，违背师训，私仿先帝字迹行龌龊之事。如今我谋权落败，沦为阶下囚，身陷囹圄，这般报应，来得当真迅疾，半点不差。”

“若无人再有此技艺，难不成密信真是崔浩亲笔？绝无可能！难道神笔鬼手，尚有隐秘弟子在世？”

拓跋晃双目圆睁，紧紧盯着刘洁。他心底已然偏向信任刘洁，如今刘洁已是待死之身，罪责加身与否，早已无关紧要，若是真为他所为，他全然不必隐瞒。今日他推心置腹、坦诚问话，刘洁亦句句属实、坦荡作答。由此可见，崔浩蒙冤、密信构陷一事，确实与他无直接干系。

面对拓跋晃的追问，刘洁骤然缄口不言，刻意避过了这个关键问题。拓跋晃眸光一沉，瞬间笃定，刘洁心中定然藏着隐情，他必然知晓当年密信一案的全部真相。

“当年那封密信，你定然看过了，对不对？”

拓跋晃收了周身戾气，语声低沉平缓，不再步步紧逼。刘洁既不愿主动坦白，他亦无需逼迫，来日方长，总有让他开口的时机。

“看过。”

刘洁坦然应声，“那字迹看似与崔浩手笔别无二致，逼真到极致，就连崔浩本人初见，恐怕都难以分辨真伪。可我能看出来破绽。我与他半生为敌，日日对峙，早已熟稔他所有书写习惯。崔浩行文落笔，每一段字句的最后一笔，必会微微上挑，这细微笔法习惯，根深蒂固，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可那封叛国密信，通篇落笔规整，无半分上挑笔势。我以性命立誓，此信绝非崔浩亲笔！”

最了解对手的，永远是势均力敌的死敌。天下最懂崔浩风骨笔法、品性为人的，唯有刘洁。可这一生，公然与崔浩为敌、处处掣肘相争的，也唯有刘洁一人。

“你既洞悉全部破绽、知晓他含冤受屈，当年为何不向先帝禀明真相、为他辩驳？莫非崔浩身死、世间再无匹敌你的对手，正合你意？”

拓跋晃眸底染着几分不屑与愠怒，语气带着刺骨的质问。所有真相，都在尘埃落定、一切无法挽回之后才被道出，为时已晚。刘洁抬眼看向拓跋晃，嗤笑一声，眼底盛满了无奈、嘲讽与荒唐。

“太子殿下，臣今日只觉你可笑至极！崔浩是你的师傅，你们如此近的关系你都不相信他，自己的徒弟都不信任他的师傅，我说的话皇上会信吗？当初事情发生的时候，当太子殿下看到这封信后你可有为崔浩说过一句话，你没有，你们拓拔家族都没有，除了东平王拓拔翰在大殿上为他据理力争，而你呢？当初都没有为自己的师傅说过一句话你现在反而指责我，为什么不去向皇帝阐明，拓跋晃你有什么资格来质疑我？我是与崔浩不和但最起码我了解他的为人，你呢？”

刘洁骤然拍案而起，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双目赤红，厉声怒斥。他本就是将死之人，早已无需恪守君臣礼数、谦卑恭顺，积压多年的愤懑与不甘，在此刻尽数倾泻而出。拓跋晃被他字字诛心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每一句斥责、每一个字眼，都如淬毒的蛇，狠狠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无以言对。

“崔浩历经三朝，辅佐拓跋氏三代君王，更是殿下你的授业恩师！他为大魏江山鞠躬尽瘁、立下不世功勋！若无崔浩运筹帷幄，你们拓跋氏岂能轻易一统北方？是他屡屡力排众议、精准预判时局，辅佐先帝覆灭胡夏、平定北凉、击破柔然，扫平北方与关中的战乱威胁，打通大魏连通西域的商贸要道！若无他的深谋远略、治国良策，仅凭你们尚带蛮荒之气、未习礼乐的鲜卑族人，何以震慑中原、图谋大一统伟业？怕是早已败退回草原，终日牧马为生，偏安一隅！他何罪之有？所谓国史之狱，从头到尾，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明眼人皆能看透，修史一案，崔浩不过谨遵君命、奉旨行事。这场灭门大祸，根本就是先帝蓄谋已久、刻意为之！你们拓跋氏坐稳江山之后，效仿汉人礼制修撰国史，妄图为鲜卑部族书写体面源流、留名后世。崔浩奉命修史，鞠躬尽瘁、一丝不苟。可史书修成之日，便是祸端降临之时！鲜卑权贵群起而攻之，弹劾他‘暴扬国恶’，先帝更是以‘尽述国事，不以实对’的罪名，将他打入天牢、治以重罪！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步步为营、精心布局，只为将崔浩推入绝境！崔浩恪守史官本分，谨遵先帝‘务从实录’的旨意，笔下所载，桩桩件件，皆是鲜卑皇室与贵族真实发生的过往！兄终弟及的收继婚俗，你们拓跋贵族谁未曾沾染？先皇道武帝拓跋珪，为夺权柄，手足相残、屠戮亲族，这般冷血残酷的内斗惨剧，哪一桩不是铁一般的事实？先帝拓跋焘亲口下令，命他据实著史、不避善恶！如今他如实落笔、还原真相，你们却因不堪揭露自身部族的阴暗陋习、不堪直面过往的粗鄙丑陋，反手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你们鲜卑部族常年逐水草而居、尚武轻礼，不过粗浅习得几分儒家皮毛，便自诩开化高尚。昔日世代沿袭、司空见惯的部族旧俗，一旦被白纸黑字载入史册，便自觉难堪、恼羞成怒！你们当真读懂过《论语》《大学》？当真通晓世间伦理纲常、礼义廉耻？”

刘洁目光轻蔑，句句嘲讽、字字犀利，将鲜卑皇室与贵族的虚伪狭隘、过往陋弊，层层剥开、尽数揭穿，不留半分情面。拓跋晃立在原地，心绪从最初的震惊震怒，慢慢转为无力愤懑，最终彻底沉默失语，只能任由这字字诛心的诘问，狠狠砸在自己心上，无言辩驳、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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