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崔承的妻子

《平城烬》棋蔓/著, 本章共3427字, 更新于: 2026-11-09 07:46

“我今日在御花园，撞见了一位宫女。”

尔柔神色端正，语气郑重，似是藏着满腹疑虑。

“不过是寻常宫人，有什么特别？”

拓跋翰闻言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随口一问。

“那宫女出身西域，生得极美，最特别的是她那双碧色眼眸，格外夺目……”

“你说的可是曼陀？”

拓跋翰瞬时接话。

尔柔微微一怔：“原来你认得她？”

“她现下在皇祖母宫中当差，亦是御前奉茶宫女，容貌确实生得标致。今日她入殿奉茶，煮的一味果茶，让我恍惚忆起了灼灼姐，那味道太过熟悉，似曾相识。”

拓跋翰眸光微敛，缓缓叙道，“自从师父与灼灼姐相继离世，我便再也未曾喝过这般地道正宗的果茶。我原以为她是汉人，未曾想竟是西域人士，偏偏煮茶的手艺，与灼灼姐如出一辙。”

于拓跋翰而言，曼陀纵然容貌殊绝，也不过是略有姿色的宫人罢了。他眼底万般风月，皆被身侧妻子占尽，世间所有女子，在尔柔的风华气韵面前，皆黯然失色。白日曼陀入六合殿奉茶时，他便早已见过其人，是以听闻尔柔提起，丝毫不觉诧异。

“你难道不觉得，她那双眼睛格外眼熟，像极了一个人？”

尔柔眉头微蹙，目光灼灼望向拓跋翰，满心都是难以释怀的惊疑。

拓跋翰闻声沉吟片刻，眸色沉了几分：“的确相像。”

多年来，师父崔浩蒙冤惨死、灼灼葬身火海的旧事，始终是他心头一道过不去的执念。

“那双碧眸，像极了灼灼。”

提及崔灼灼三字，尔柔眉眼间瞬间漫上酸涩落寞。她与灼灼自幼相伴长大，情同手足，是彼此最亲厚的姐妹，旧事翻涌，心头万般怅然。拓跋翰瞧着妻子满目恍惚、满心疑惑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便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温声安抚。

“你说这世间，真的有奇迹吗？人死，真的能够复生吗？”

尔柔轻声呢喃，字字皆是茫然怅惘。

拓跋翰抬手覆上她的额头，语气温柔又无奈：“好好的，也不曾发热，怎么尽说胡话。”

“我没有胡言！世间之人千千万，怎会有人拥有全然一样的眼眸与神态？那眉眼神情，我绝不会认错。”

“灼灼姐当年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何来复生之说。”拓跋翰轻轻放平她的身子，收紧手臂将她稳稳拥在怀中，语气温柔却笃定，“我不知道世间是否有奇迹，我只知你奔波一日，身心俱疲，该好好歇息了。”

夜色深沉，有人安睡温存，亦有人彻夜难平、心事翻涌。

自曼陀的小院离去后，马驹子便郁结难舒，独自归了崂山居所，独坐房中对月独酌，一杯杯饮着闷酒。寂静之中，密室暗门悄然开启，奚玉姝缓步从中走出。这间密室暗道，直通高家郊外别院。白日里，奚玉姝是崂山山寨名正言顺的压寨夫人，入夜便借密道私会情郎。只是今夜，她眉宇间凝着明显的郁色，径直走到酒桌旁，自顾自斟满酒杯，沉默独饮，一言不发。

“怎么，此番未曾见到想见之人？”

马驹子抬眸，淡淡打趣。

奚玉姝置若罔闻，只顾垂首饮酒，满腹失落无从言说。

马驹子见状轻叹，缓缓开口：“高家家父近来看管极严，往后一段时日，高怀瑾怕是无暇去往东郊别院。你且安分蛰伏，静待风波平息即可。你二人私会愈发频繁，须知隔墙有耳，切莫心存侥幸。你的身份、你的处境，你心里最是清楚。我点到为止，你自有分寸，但你要想明白，一旦东窗事发，你能否承担得起所有后果。”

话音落，马驹子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奚玉姝心知他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她今夜满怀期许奔赴别院，终究空守整夜、败兴而归，心中本就郁结。此刻听闻高怀瑾近况，方才茫然的心绪，总算寻到了缘由，稍稍安定下来。

“你素来极少饮酒，总说酒能乱性、误人大事，今日怎么独自在此喝闷酒？”

奚玉姝满心好奇。相识已久，她从未见过马驹子这般颓靡失态的模样，定是遇上了难解的心事。

“不过闲来无事，借酒遣怀罢了，你早些歇息吧。”

奚玉姝不再多问。出身名门的教养，让她深谙分寸，旁人不愿言说的心事，绝不贸然追问。她转身步入密室深处的专属闺房。二人本是名义夫妻，为掩崂山众人耳目，不得不同住一屋，马驹子便特意开凿暗门，为她辟出一方清净居所，既保全她的清白，又能瞒住众人耳目。平日里马驹子极少归房留宿，二人各安其分、互不打扰，他从不干预她与高怀瑾私会，今夜不过恰巧撞见，方才出言提点一二。

屋中重归死寂，四下无人之际，马驹子眼底的冰冷坚硬骤然崩塌，眼眶悄然泛红。脑海之中，再度翻涌出当年死牢最后一面的画面，每每忆起，依旧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爱恨二字太重，他多想洒脱释怀，可经年执念，终究难以坦然放下。烈酒入喉，灼尽喉间寒凉，旧日往事历历在目，清晰如昨。彼时，他还是崔府二公子崔承，因父亲崔浩身陷国史大案，满门株连，沦为阶下死囚。而昔日与他相守的妻子尔柔，却即将受封东平王妃。当年平城满城沸议，人人传着这桩惊世奇闻：昔日待死的罪臣之妇，一朝褪去囚衣，登顶王妃尊荣。身陷囹圄的崔承，自然早已听闻所有流言。

那日，一身素衣的尔柔孤身踏入阴森死牢。彼时的崔承满身囚污、枷锁缠身，望着眼前一身清雅、即将荣登高位的女子，语气疏离又淡然：“东平王妃金贵之躯，何苦屈尊来这污秽死牢？我是待斩罪臣，一身晦气，恐冲撞了娘娘，还请速速离去。”

尔柔脸上无半分荣宠喜悦，只剩满心愧疚与无尽无奈，凝眸看向他：“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崔承闻言，忽而低低冷笑一声，抬眸静静望着她，眼底无悲无喜。

“问什么？问你为何从崔氏二少夫人，成了东平王妃？问你昨日尚与我共陷囹圄，今日便一跃枝头成凤？”他语气平静无波，透着看透世事的漠然，“人各有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求生存本就无可厚非。崔氏获罪，满门该罚，我崔承死不足惜。只是我从不愿，拖累你这般年少明媚之人，为我、为崔家陪葬，白白辜负一生韶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绝境之中，他早已无力纠结山盟海誓成空，无力追究世事无常、人心变迁。昨日枕边人，今日他人妇，荒唐又刺骨，可他早已身陷死局，万般不解，终究只能坦然接受，唯愿她往后安好。

“对不起……我……”

尔柔泪落如雨，哽咽难言，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只剩满心愧悔，无从辩驳。

“东平王对你用情至深，年少时便常追在你与灼灼身后。从前众人皆以为他心悦灼灼，如今我方知晓，他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你。为了你，他多年孑然一身、未曾娶妻，这般深情痴心，世间王孙公子少有。”

崔承淡淡开口，说不清心底是羡慕、是嫉妒，还是释然。昔日朝夕相伴的爱人，转瞬改换身份、归属他人，这翻天覆地的变故，终究太过猝不及防。尔柔听闻此言，痛彻心扉，俯身掩面痛哭。就在此时，拓跋翰阔步踏入死牢，一身威仪，目光凛冽锐利，冷冷扫过囚笼中的崔承，随即抬手温柔揽住尔柔肩头，携着她转身离去。

多年来，拓跋翰那道带着占有与挑衅的眼神、二人决绝转身离去的画面，无数次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次都如同千刀剐心、万蚁噬骨。那一场转身，便是此生永别。今日曼陀重提前事，勾起旧日碎片，早已以为尘封麻木的心，竟再度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可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崔承。崔承，早已随崔氏满门惨案，葬身过往，彻底死了。如今的他，是浴血重生、身负血海深仇的马驹子。而今的东平王妃，享尽荣华、安稳顺遂，又怎会记得多年前那个葬身过往的罪臣故人？

马驹子垂眸，眼底凝着刺骨的寒凉，低声自嘲冷笑：“拓跋翰，当年你拥入怀中的，是我崔承的妻子。你凭什么，用那般挑衅的眼神看我……”

语罢，他不再自苦沉溺，抓起酒壶，仰头大口痛饮，任由烈酒灼烧五脏六腑，麻痹满心执念。

与此同时，天牢深处，寒铁阴冷，死寂沉沉。太子拓跋翰深夜亲临死牢，刘洁戴着手镣脚铐立在他对面，面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惶恐。对于太子的深夜到访，他全然意料之中，丝毫不觉意外。

“太子殿下好奇心倒是深重，深夜前来，是想从臣这里，探听些什么隐秘？”

“来人，卸去他身上刑具，赐座。”

拓跋翰抬手吩咐，态度从容，似是打算与他坦诚长谈。

沉重的枷锁尽数卸去，桎梏消散，一身轻松。刘洁缓缓落座，轻轻舒展双臂，眼底生出几分唏嘘。

“无刑无枷，方知自由可贵。如今想来，乡野布衣、粗茶淡饭，无争无扰，亦是人间逍遥。只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

他抬眸正视拓跋晃，神色坦荡，“殿下想问什么，尽管开口。”

“那道伪诏，是你亲笔所书？”

“是。”

刘洁坦然应声，毫无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