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狱中奉茶

“既然我拓跋氏如此不堪，你当初又何必执意与崔浩所代表的世家大族针锋相对？索性归顺汉人阵营，将我拓跋族人尽数赶回草原牧马，岂不是遂了你所愿？”

拓跋晃唇角噙着一抹冰冷的不屑，整张面容覆满沉沉阴郁，神色冰冷难看。

“实话告诉你，最初我处处针对崔浩，不过是心生嫉意。他扶持汉地世家大族，我便偏要扶持鲜卑拓跋贵族，事事与他相悖，只想与他一较高低、分出高下。可后来……后来我亲眼看清了你们拓跋氏的凉薄绝情。崔浩父子半生鞠躬尽瘁、尽心辅政，才有了如今大魏的盛世光景。可你们对待功臣，竟毫无半分情面、不留一丝余地。世人皆道最是无情帝王家，你们拓跋一族，将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崔浩纵有微瑕，也断然罪不至死。他毕生的功绩与付出，早已足以抵消所有过错。可你们手段狠绝，诛灭崔氏满门，牵连所有姻亲望族，四大高门尽数覆灭，落得惨绝人寰的灭顶之灾。那些无辜族人，何罪之有？听闻太子殿下的心上人，便是崔灼灼。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满门倾覆、身陷绝境，你却坐视不理、无动于衷！崔浩不仅是你的授业恩师，更是崔灼灼的生父，是你未来的岳丈！我年过而立，不懂小儿女情爱纠葛，可我尚且看得通透。崔灼灼那般烈性女子，不惜纵身赴火、以身殉冤，必然是被你伤至极致、彻底心死，才甘愿舍弃性命、断绝尘缘！拓跋晃，你何其冷漠！恩师不信，挚爱亦不信！当年你若肯信崔浩半分，肯出手保全恩师，崔氏满门何至于血染刑场、尽数惨死？崔浩九泉之下，定然日夜诘问于你！你五岁便拜入崔浩门下，朝夕受教数年，恩师的品性为人，你难道半点不知？仅凭一封破绽百出的伪信，你便尽数推翻他数年传道授业的恩情，否定他一生清白！你一身所学、胸中谋略、治国之才，尽数出自崔浩悉心传授！即便你不信恩师，为何对他的女儿也这般绝情冷酷？你虽救下崔灼灼性命，可她最终死于极致的绝望，是你亲手断了她活下去的念想！拓跋晃，你心中无愧吗？你对得起悉心栽培你的崔浩吗？你方才问我，为何甘愿为凉薄的拓跋氏效力？正因你们鲜卑皇室太过无情！崔浩的结局，便是我等汉臣最终的归宿。我刘洁终究也难逃这般兔死狗烹的下场！从最初忠心辅佐、与崔浩政见相争，到后来辅佐安乐王密谋篡位，皆是拜你们无情帝王所赐！殿下说得没错，我偏偏选了拓跋氏最昏庸愚钝的王爷。可正因他蠢笨单纯、易于掌控，我才能手握权柄，先肃清朝堂奸佞，再扳倒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鲜卑权贵，最终匡扶大汉山河！”

“说到底，不过是你刘洁狼子野心，妄图谋朝篡位、自立为帝罢了！”

拓跋晃陡然出声，冷声打断了他的慷慨陈词。

“你错得彻彻底底！”刘洁双目赤红，语声激昂悲愤，“我刘洁一生恪守臣道，从未有过半分僭越忤逆之心！我走上谋逆这条路，全然是被你们凉薄无情的拓跋皇室生生逼迫！忠心耿耿如何？鞠躬尽瘁又如何？崔浩一生为国、倾尽所有，最终还不是被你们弃如敝履、满门抄斩？

我不愿再做愚忠之臣，不愿再一心向君、一心为国！我看得通透，再赤诚的忠心，落在你们眼中，终究一文不值！继续俯首效忠，我只会成为第二个崔浩！你们拓跋皇室，根本不配拥有忠臣良将！所以我宁愿世人唾骂我为奸佞！我扶持拓跋丕谋反，筹谋夺权，便是要将你们这群蛮夷尽数驱逐中原，夺回我汉家万里河山！”

积压多年的愤懑、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刘洁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将心底深埋的怨恨尽数倾泻而出。

“继续说。为何不说了？”

拓跋晃神色异常平静，眉眼间却覆满难以掩饰的羞愧与自责。他此刻终于对刘洁彻底改观，心生敬畏。原来真正可怖的，是一个人极致的才学、风骨与胆识，无人能及。

“我自然要说！”刘洁气息微促，喉间干涩发紧，语气带着几分强硬，“只是此刻口干舌燥，需清茶润喉。不必给我上你们鲜卑的奶酒酪浆，我厌弃你们鲜卑的一切！”

一番酣畅淋漓的倾诉耗尽了气力，刘洁只觉口舌干燥，故而坦然向拓跋晃提下饮茶的条件，言语间满是汉臣风骨，直白表露汉人素来清茗雅韵，不惯鲜卑粗鄙饮品。

这一要求反倒难住了拓跋晃，宫中内侍后厨皆是鲜卑宫人，无人通晓汉人煮茶之法。他心念一转，骤然想起一人——曼陀，当即遣人即刻前去传唤。

西宫小跨院瞬间被宫人惊动，太子近侍携数名太监匆匆而至，传下口谕，命曼陀即刻前往天牢煮茶。听闻这般荒诞新奇的吩咐，曼陀只无奈轻笑一声，随即利落收拾好全套煮茶器具，随宫人迈步走出跨院小门。

“姑娘请登步撵。殿下特意吩咐，姑娘大病初愈，身子孱弱，不宜步行奔波。”

太子近侍察言观色，言语恭敬周全。曼陀未作应答，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嗤，默然抬步登上太子专属步撵。她心中通透澄澈，拓跋晃从来非是怜香惜玉，这般优待，不过是想让她安心煮茶、不出差错，免得在这紧要关头坏了局面。

夜色微凉，晚风萧瑟。纵使身披厚重斗篷，晚风依旧拂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剔透。踏入幽暗天牢的刹那，少女干净清丽的面容、一双澄澈剔透的碧色眼眸，瞬间撞入拓跋晃眼底。这张脸的轮廓眉眼，与崔灼灼极为相似，尤其是那双独特的碧色眸子，几乎一模一样。可拓跋晃心底无比清醒，她终究不是灼灼，徒有相似皮囊，无半分故人风骨。倘若她未曾屡屡与自己作对，未曾深陷朝堂是非纠葛，仅凭这一副相似容貌，他或许会对她多几分体恤怜惜。

“奴婢参见殿下。”

曼陀微微屈膝行礼，目光轻扫过端坐囚位的刘洁，瞬间便洞悉了前因后果。她自幼常听父亲提及刘洁，知晓此人虽常年与父亲政见相悖、朝堂相争，却是堂堂正正的君子，行事光明磊落，从无阴私龌龊的小人行径。父亲虽与他势不两立，却素来赏识他的才学与人品风骨。

“在此煮茶即可。”

拓跋晃语声清冷，淡淡吩咐道。

宫人立刻手脚麻利地搬来案几，一一备好煮茶所需器物。自提出饮茶的要求后，刘洁便闭目静坐，再未开口一言。拓跋晃心知他手握当年冤案的关键隐情，无可奈何，只能耐下心静静等候。曼陀手法娴熟，动作利落，不消片刻，袅袅茶香便漫溢在阴冷的天牢之中，清冽绵长。浓郁清雅的茶香钻入鼻尖，闭目养神的刘洁缓缓睁开双眼。

“好茶，香气清绝。”

曼陀适时将烹好的清茶奉至他面前。

刘洁望着杯中澄澈茶汤，微微疑惑：“姑娘这茶，除却茶香，竟还萦绕缕缕清雅花香，不知添了何物？”

“不过些许玫瑰花瓣，辅以少许细盐调味罢了。”

刘洁闻言，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缓缓阖眸，微微摇头品味，神情沉醉，全然沉浸在清茶回甘之中，姿态悠然惬意。

一旁静坐的拓跋晃却满心不耐，素来不喜汉人清茗，只觉寡淡无味。

“茶已饮毕，此刻可以继续说了？”

刘洁端着茶杯，抬眼看向神色不耐的拓跋晃，眼底满是质疑与讥诮：“饮茶论道，本是我汉人千年风雅文脉。你们生于马背、长于荒野的民族，又怎能懂得其中意境？我倒是疑惑，你师从崔浩多年，饱读汉家典籍，怎会连最基础的饮茶风雅都未曾习得？”

全程对峙至此，拓跋晃早已不复最初的盛气凌人、高高在上，只剩满心被动与羞愧。先前被刘洁字字诛心、辩驳得体无完肤，尤其是谈及崔浩冤案、灼灼惨死之时，他更是浑身僵坐、心神俱裂，满心悲恸悔恨无从排解，早已无力辩驳半句。此刻的他，俨然如同待审罪人，静静听着刘洁的诘问与训斥。

见太子默然无言，刘洁继续缓缓开口，语气沉肃铿锵：“但凡江河奔流之地，便有人族聚居繁衍。我汉人依山傍水定居耕作，深耕细作、岁岁耕耘，食五谷杂粮，饮清茗薄酒，守四季时序、遵世间情理。牛马为我汉人耕作一生、勤恳助力农事，是世人赖以生存的伙伴。我汉人从不妄食其肉，待其年老力衰，亦会好生赡养，这便是我汉人的仁义礼智、温厚情义。反观你们尚未开化的鲜卑部族，凭一身蛮力、铁骑利刃，踏碎中原山河，凭一腔蛮勇侵占汉地沃土、奴役黎民百姓！何其荒谬可笑？这滋养万民、孕育文脉的千里良田，竟被你们用来放牧牛羊！你们日日啖肉食腥、饮奶酒、食酪浆，粗犷饮食养出彪悍体魄，却养不出通透心智、文明风骨，眼界狭隘、文化荒芜。你们凭武力一统北方中原，却自知部族文脉浅薄、治国无方，不得已才重用汉臣、任用世家子弟入朝辅政。可待江山稳固、政权安定，便卸磨杀驴、鸟尽弓藏！崔浩一案，便是你们利用汉臣、屠戮忠良、猜忌世家的最终结局！”

说罢，刘洁抬手，示意曼陀为他再添茶汤。曼陀伸手提起炉上温着的茶壶，细细为他斟满清茶。

拓跋晃本打算待曼陀退下后，再细细听闻剩余内情，可刘洁一旦开口，便滔滔不绝、言辞不止，他只得按捺心绪，静静聆听，不敢贸然打断。曼陀立在一旁，静静听完全部言论，心中豁然清明。她昔日也曾暗自疑虑，父亲当年蒙冤，幕后真凶是否为刘洁。可今日听闻他一番肺腑之言，她彻底释然。刘洁与父亲，终究只是政见分歧、朝堂博弈，从未有过半分阴私构陷、卑劣加害之举，也终于懂得父亲为何毕生敌对他，却依旧由衷赏识他的胸襟才学。

“你先退下吧。”

拓跋晃朝曼陀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先行离去。

曼陀心领神会，正欲躬身告退、起身离去，刘洁却忽然开口留人。

“姑娘且留步。”

他目光落在炉上微沸的茶汤，语气平和恳切，“煮茶最讲究火候分寸，不可仓促。我此生将尽、时日无多，可否容我临行前，再痛快品一壶清茶？不过一盏茶的时辰而已。”

曼陀有心留下为他续茶侍奉，可自身去留终究不由自己做主，当即抬眸望向拓跋晃，静待他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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