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尔柔姐姐要如何叫出口

东平王夫妇陪伴保太后消磨了完整的一日，老太后整日都心绪欢悦。更叫人振奋的是，边关送来快报，皇帝即将率领大军班师还朝。保太后心中欢喜，便留拓跋翰夫妇在宫中小住几日。

沉沉夜色笼罩宫阙，一处僻静的小跨院里四下寂然。侍奉曼陀的丫鬟心儿早已沉沉睡去，曼陀却毫无睡意，独自在屋中来回踱步。忽然，一股滚烫灼热的体感猛地席卷全身，曼陀心中了然，潜伏在骨肉里的冰寒之毒，又一次发作了。她本能地想要咬牙硬扛，打算依靠自身意志，不再依靠这黑色曼陀罗花瓣的力量熬过这阵煎熬。可身体渐渐不受心智掌控，那灼烧般的痛感铺天盖地而来，好似整个人被架在烈火之上炙烤，又仿佛有无数细虫，在皮肉骨血之中往复啃噬。剧痛袭来，曼陀满头冷汗涔涔而下，伏在床榻之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来回辗转翻滚。终究肉身难以承受这般蚀骨折磨，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站起身，取来一把匕首，缓步走到屋角那一株黑色曼陀罗花跟前。刀锋落下，利刃划破腕间肌肤，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一滴滴尽数被黑色曼陀罗的花叶缓缓吸纳浸染。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曼陀的下颌不断坠落，她强撑着昏沉眩晕的神智，取出一方手帕，紧紧将流血的手腕包扎妥当。做完这一切，她摘下两片黑色曼陀罗的花瓣，放进白瓷茶盏之内，拿起捣锤，将花瓣细细捣碎，冲入滚烫的热水，充分搅拌之后，便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过后，那撕心裂肺的灼痛，才一点点缓缓消散。曼陀浑身脱力，跌坐在方桌旁的木椅之上，微微仰头，缓缓调匀粗重紊乱的呼吸。近来毒发的频次，已经越来越密。她对黑色曼陀罗花的依赖，也一日深过一日。她也曾无数次试着凭自身坚韧的心志，对抗这份蚀骨的苦痛，可每一次的挣扎抵抗，都以失败收场。若是不肯服食曼陀罗花瓣，等待她的结局，便是被这份剧毒带来的折磨活活耗死。曼陀心里分外清楚，现在的自己，万万不能就此殒命。为崔氏满门洗刷冤屈、报仇雪恨的谋划还悬而未决，血海深仇尚待了结，她绝不能就此倒下。

就在这时，屋内的屏风之后传来一阵细微响动。曼陀心中了然，来者不必多猜，定然是马驹子。一道身影自暗藏的密室之中缓步走出，马驹子径直走到屋角栽种曼陀罗的花株旁边，垂眸仔细清点着枝头留存的花瓣数目。只看曼陀此刻面色惨白、气息虚浮的模样，他便已经明白，方才定然是冰寒之毒再度发作，她又一次依靠曼陀罗花，以毒攻毒压制住了体内的病症。

“你现下服食曼陀罗花，已经加大用量了？”

马驹子抬眼，目光沉沉，神情严肃地望向曼陀。

“是又如何。”

曼陀抬眼，语气之中没有半分好脸色。

“你是不想要自己的性命了？难道已经忘了你师父当初的再三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的绝境，绝不可随意增加服用的剂量。”

马驹子眉头紧紧蹙起，眉宇间凝着一层沉郁。

“不必费心，我的身体尚且撑得住，绝不会耽误我们的大事。有话便直说，我现在身心俱疲。”

几番争执拉扯下来，曼陀对这位名义上的兄长，早已不存半分期许。从小到大，他永远都是这般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即便是经历家族覆灭的那场惨祸，二人侥幸死里逃生之后，他的性情，也未曾有过半分更改。在马驹子的全盘筹谋里，曼陀不过是计划之中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一个可供驱使的卒子。曼陀心里看得透亮，除却二人身上背负的这一桩血海家仇之外，其余的亲情与温情，都只是不切实际的奢望。于是她索性坦然接纳了这般相处状态——这本就是马驹子想要看见的，二人之间该有的距离。他并非真心牵挂她的生死，不过是害怕她一旦殒命，便再没有人进入深宫，配合他完成复仇的布局。这般宏大周密的计谋，仅凭马驹子一人，根本无从落地，他需要曼陀身在皇宫之内，与他里外呼应。

“你可知，我为何执意要促成你成为侧王妃？不论是太子侧妃，亦或是南安王拓跋余的侧妃。”

马驹子将目光投向曼陀。曼陀闻言，眉眼之间浮出一丝真切的疑惑，抬眸看向他。

“当年父亲与祖父主持参与这座皇城的营建之时，悄悄留下了三条可以通往宫外的密道出口。一处坐落于东宫，一处在帝王起居的太和殿，而剩下的这一处，就在这座下人居住的小小跨院之中。”

听完马驹子这一番话，曼陀这才幡然醒悟，终于懂了他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选下这座偏僻的院落。原来这屋舍之内，藏着一条连通外界的密室通道。

身为待封的准侧王妃，曼陀自然不能再和寻常宫女混杂居住。如今的她，也算半个主子，是宫中待嫁的贵人。宫中这几处空置的小跨院，本就是留给稍有身份的女官、贵人单独居住的地方。马驹子早已算得清清楚楚：待到曼陀被册立为准侧王妃，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待遇自然也会随之改变，内司局必然会划拨一处独立院落给她独居。早在内司局前来安排居所之前，马驹子便提前把这座跨院的位置告知了曼陀。所以曼陀主动向内司局提出，想要住进这一处院落。后宫之中闲置的庭院数不胜数，安置在哪一处本就无关紧要。内司局的宫人，谁也不愿得罪一位未来的侧妃，还想借此机会卖一份人情，便顺着曼陀的意愿，将这座跨院拨给了她独自居住。

但是，马驹子谋划让曼陀成为侧妃，并不仅仅是为了这间藏有密室、方便二人联络的院落。有了这个身份，马驹子便可以借着密道随时入宫，向曼陀下达指令，传递宫外的各类消息。除此之外，侧妃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道最好的护身符。最开始的全盘筹划，是打算让曼陀成为太子侧妃。若是身在太子身侧，她推行整套谋划便会更加得心应手。从最早的仇尼道盛一案，再到设计构陷太子当众轻薄于她，这一连串布局，最终的目的，便是要让太子明白，世间的笔迹是可以人为临摹伪造的。时至今日，拓跋晃已经知晓崔浩当年是遭人构陷，这一切，都是在马驹子与曼陀的步步设计之下，一点点促成的结果。他们要让太子确信崔浩蒙冤受屈，再借太子拓跋晃之手，顺藤摸瓜，找出当年构陷崔氏一族的真凶。这便是曼陀入宫的初衷，也是马驹子一心想让她做太子侧妃的根由。可曼陀不愿意再和拓跋晃纠缠纠葛，不愿日日与他相见相对。所以在曼陀看来反而是不利于自己的行动，所以她才反对马驹子的这一举措，即便是要委身于人，她也宁愿选择性情暴戾的拓跋余，也不想再面对拓跋晃。这，才是曼陀最终被定为南安王侧妃的真正缘由。

“前朝发生的风波，想来你已经尽数知晓。太子拓跋晃，已经开始着手打压鲜卑宗室贵族，他行事的手段，心思谋略，着实老辣高明，全然超出了我的预料。再过不久，那狗皇帝便要班师回朝。听闻此番征讨柔然的战事进行得并不顺遂，这其中定然已经生出了裂痕。你要多多留心宗爱的一举一动。还有，务必想方设法，挑动拓跋晃父子二人之间的嫌隙矛盾，该怎么做，你心中应当明白。”

马驹子又一次开始安排后续的种种计划。若是往日，曼陀总会安安静静地凝神听候吩咐。只是今日，她却显得有些心神恍惚，神思飘忽。自打白日在御花园见过东平王一家三口之后，她的心绪，便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拓跋翰回来了，太后留他们夫妇在宫里小住……尔柔姐，她也回来了。”

曼陀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马驹子身上，想要捕捉到他脸上一丝半毫的情绪起伏。可事态并未如曼陀预想的一般。马驹子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庞之上，依旧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你想表达什么？东平王妃的一切，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

马驹子看向曼陀，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我还见到了他们的孩子，约莫五六岁光景，是个男孩儿。”

曼陀没有接他的话，兀自继续轻声说着，神色郑重地望向马驹子。

“牢牢记住我方才交代你的事。”

马驹子不愿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话音落下便即刻起身，迈步离开。身影一闪，便从屏风跟前消失不见。望着他这般刻意躲闪、匆匆离去的背影，曼陀心中了然，他根本就没有放下过往的种种，方才那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不过是强行伪装出来的镇定。念及此处，曼陀不由得发出一声淡淡的嗤笑。

一幕幕白日在御花园与东平王妃相逢的画面，再一次在曼陀的脑海之中盘旋回放。悠悠数载岁月流转，尔柔依旧和从前一般明艳动人，时光仿佛舍不得在她的容颜之上刻下半点风霜伤痕。再度相逢，她的眉眼依旧如同二人初见之时那般温婉美好，脸庞之上，处处洋溢着安稳的幸福与知足。看得出来，拓跋翰确确实实将她护得极好。尔柔那一抹温柔甜美的笑意，就像是无边黑暗里洒落下来的一缕微光，能稍稍消解曼陀心底的孤冷。那些年少相伴的画面，时至今日依旧清晰鲜活地印在她的记忆之中。故而久别重逢，纵使世事早已物是人非，纵使她如今已经嫁作东平王妃，曼陀也无论如何，都不肯把“背叛”这两个沉重的字眼安放在尔柔的身上。曼陀心中笃定，尔柔从来都不是薄情负义之人。

儿时，她与尔柔朝夕相伴，两姐妹亲密无间。奈何如今再度相逢，曼陀早已不再是崔灼灼这个身份。想要唤一声尔柔姐姐，竟是这般遥不可及。两个心心相印的人近在咫尺，却只能装作素不相识的陌路人，这般煎熬，时时刻刻都在折磨着曼陀的心。

夜幕沉沉，东平王夫妇便留宿在六合殿旁的偏殿之中。这座殿宇，原是拓跋翰尚未受封亲王之时年少居住的居所。即便后来他受封东平王远赴塞外戍守，保太后也一直将这间寝殿原样保留下来，专门留给他回宫省亲之时落脚休憩，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拓跋翰半倚在床榻之上，闲散地翻看着手中书卷。尔柔则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伺候起居的仆役宫女，早已尽数退到殿外。

“今日烈儿玩得尽兴，在御花园里四处奔跑嬉闹，折腾得累极了，这会儿早已沉沉睡熟。”

提起自己的孩儿，尔柔的眉眼之间溢满融融的欢喜。一旁的拓跋翰听着，嘴角也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满心都是为人父的柔软快意。

“这个调皮的小家伙，也算是大开眼界了。”

拓跋翰漫不经心地翻动手中的书页。

可当御花园这三个字入耳的瞬间，尔柔脸上的笑意却骤然凝滞，神情也不由得变得几分恍惚不自在。她起身迈步，走到床榻边来到拓跋翰身侧。拓跋翰放下手中书卷，抬手掀开锦被，让妻子进到床榻之中。瞧着尔柔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拓跋翰便已经猜到，她又在为白日御花园之中的那场偶遇暗自思忖。

“怎么了？”

东平王拓跋翰看向身侧的妻子，眼底盛满了脉脉宠溺的温柔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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