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西郊郭二先生（一）

马驹子绕过屏风，径直走到曼陀床前，提着油灯凑近，细细照过她身上的伤口，随后将两瓶药搁在她枕边。

“一瓶以温水化开内服，另一瓶外敷，敷在伤处。”

马驹子伸手探向曼陀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他迅速倒出一粒药丸置于掌心，往杯中添了温水将药化开。曼陀无力起身，他便拿起汤勺，一勺一勺喂到她唇边。曼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想不到拓跋晃下手竟这般狠……若是……我只是说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你就是崔灼灼，今日这般重刑加身，他怕是要彻底发狂。”

马驹子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坏笑。

“少在这里假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若敢泄露我的身份，我便让你所有谋划前功尽弃，得不偿失。”

曼陀终于睁开双眼，目光凌厉，恶狠狠地盯住他。

马驹子连忙抬手做出投降的姿态，表示服软。他本只是随口打趣，没料到曼陀反应如此激烈。一丝忧色漫上他心头，他怕曼陀再度陷进旧日情网，终究不忍对拓跋晃下手。就像从前，她不曾知会他一声，便擅自闯入八卦阵救下拓跋晃，也正因那件事，马驹子才大发雷霆。

“你是我妹妹，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我们共同背负的血海深仇，难道还不足以让你放下过往？当年父亲遭人构陷蒙冤，崔氏满门，除了你我兄妹，几乎无一幸存。侥幸活下来的人，又怎能苟且偷生，装作无事？我要拓跋焘付出代价，要当年构陷父亲的真凶血债血偿，我要向拓跋氏复仇。崔氏满门的冤屈，总得有人来清算！”

一提及父亲崔浩蒙冤、崔氏一族惨遭屠戮的往事，马驹子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双拳死死攥紧。

“如今倒肯认我是妹妹了？从小到大，你待我向来冷淡疏离，非打即骂。若不是父亲护着，我早就被你欺辱至死。我一直不懂，你为何这般厌我，甚至恨我！你从来没真正把我当成亲人，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过是你复仇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我们只是合作关系。当然，我或许比你手下其他人更忠心，正如你所说，我们有着同一个父亲，同担崔氏的血海冤债，所以我不会坏你的事。可我也不会事事顺着你的心意，毫无顾忌任你摆布。你最好认清这一点。”

曼陀用尽全身力气，语气毫不客气地斥责他。这是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喂她服药。曼陀心里清楚，这并非出于手足温情，只是怕她就此殒命，耽误了他的复仇大计，故而她并未流露半分动容。她时常恍惚，不知降生在崔家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府中唯有父亲崔浩疼惜她，其余之人，连同生母在内，待她都与马驹子一般。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错的永远是她。曼陀始终不解其中缘由。母亲待两位兄长却百般疼爱，有时她甚至疑心自己并非亲生，才会招来母亲与兄长这般敌意。马驹子只是化名，他本名崔承，是崔浩的二公子，与崔灼灼一母同胞。当年崔氏满门问斩，唯有崔灼灼与崔承侥幸逃生。

“你好生休养，我走了。”

面对曼陀的愤懑与诘问，崔承无言辩驳。过往旧事摆在眼前，本就无从开脱。他只得默然转身，悄声离去。只是他留下的乃是上等疗伤秘药，不出多时，曼陀的伤势便能慢慢好转。

自离开东宫之后，拓跋晃便一直被曼陀方才的话萦绕心头。笔迹可以伪造，这句话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于是他微服出宫，亲自去往城郊，寻找那个传闻善于摹仿旁人字迹的郭二。

平城郊外，果真立着一间破败茅草屋。拓跋晃推开柴门走了进去，斗室狭小，家徒四壁，墙皮剥落之处露出夯土。一名年岁与拓跋晃相仿的男子正坐在炕席边抄书。案上别无他物，只有笔墨纸砚，摞着厚厚一沓古籍，炕头也堆满书卷。忽见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来客，郭二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不知贵客登门，有失远迎。”

郭二赤着脚踩在地上，衣衫褴褛，一身打扮，与满身书卷气格格不入。

“先生不必多礼。”

拓跋晃在炕边落座，郭二也跟着坐下。看着他笔下字迹娟秀端整，拓跋晃不由得暗自赞叹。只凭第一眼，谁也想不到这般秀雅的笔墨，竟是出自眼前这人之手。郭二外表落魄，须发杂乱，全然不像读书人，可这其貌不扬的皮囊之下，藏着拓跋晃一心想要探寻的真相。

“听闻先生擅长摹仿多人笔迹。前些时日，可有人托你写下这个？”

拓跋晃取出那日那封仿造自己笔迹的字条，递到郭二面前。郭二扫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

“贵人，我以抄书糊口，受人钱财，便当守人秘密。恕在下不能奉告。”

郭二虽落魄，却人穷志坚，极有风骨，行事自有准则。

“那可否劳烦先生，为我临摹一份字迹？”

太子拓跋晃直接取出一册《白马公诗集》。当“白马公”三字映入眼帘，郭二神色骤变，脸色霎时间惨白，慌慌张张想从炕上爬起来往外逃。可刚拉开屋门，就看见拓跋晃的便衣侍卫守在门外，佩剑半出，寒光迫人。郭二吓得连忙退回来，扑通跪地不停叩首。

“求贵人饶命……手下留情……”

郭二不住磕头，苦苦哀求。拓跋晃从他激烈的反应里察觉到，事情绝没有表面这般简单。难道当年那封指证崔浩通敌叛国的书信，本就是伪造的？是郭二所为？可年岁对不上。郭二看着面容沧桑，实际年纪和自己相差无几，崔浩案发之时，他不过十余岁，断然没有那般功力摹写出崔浩的字。崔浩字体独特，端谨之中暗藏奔放，笔势变幻无迹可寻，极难仿得惟妙惟肖。

“我不杀你，不必惊慌。你只需据实回话，为何一见白马公的手迹，便慌成这样？”

拓跋晃强压心底翻涌的情绪，想要探出真相，便只能稳住眼前之人。

当年有人密报，说崔浩私通南朝、是南朝细作之时，拓跋晃是万万不肯相信的。除却他与崔灼灼的牵绊，二人本是君臣，更是师徒，朝夕相伴多年，他深知师父的品性，绝不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辱没家门之事。可当拓跋焘拿出那封据说是崔浩亲笔的通敌书信时，拓跋晃整个人都懵了。他不知该相信眼前物证，还是相信自己多年的了解。那字迹太过逼真，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崔浩的笔法——他年少时便是崔浩亲手教出来的。崔浩的笔迹，本就极难仿造。直觉或许会骗人，可物证摆在眼前，他再也无力辩驳。心底万般不解、不甘，无数次想问师父缘由，崔浩却只一句：“信非我写。”这句话，自崔浩身首异处那日起，便时常在拓跋晃耳畔回响。

惊魂稍定，郭二慢慢平复心绪，缓缓开口。

“家父便是因摹仿他人笔迹，招来灭门之祸。若非实在活不下去，我也不敢重操此业。”

“你父亲当年摹仿的是谁的字迹？”

拓跋晃急声追问。

“南朝皇帝刘义隆。”

拓跋晃猛地从炕上站起身，面色剧变，喉结不停滚动，胸口剧烈起伏。线索正一步步印证他心底的猜想，才让他如此失态。

“既是如此，你见到《白马公诗集》，又为何跪地求饶？莫非你父亲当年做过不利于白马公之事？”

拓跋晃眼中戾气如利刃，直直逼向郭二。郭二吓得冷汗涔涔，再度伏地磕头。

“求太子殿下饶命！当年家父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万般无奈才屈从。有个女子逼迫家父摹写南朝刘义隆的手笔……书信之中，提及了白马公崔浩……”

郭二那时年纪尚幼，却也不是懵懂孩童，已是记事的少年。当年不解其中利害，如今长大，哪里还不明白，南朝帝王的信里，无端出现北朝重臣的名字，意味着什么。国史一案轰动大魏，崔浩身死，崔氏全族连同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一并遭灭，是大魏立国以来最惨烈的惨案。此案背后，哪里仅仅是修撰国史那么简单，北方世家大族几乎遭受毁灭性打击。饱读诗书的郭二，自然清楚父亲当年伪造的那封信，给崔浩带去了何等灭顶之灾。也正因如此，一见白马公相关手迹，他才吓得魂飞魄散。

“信上写了什么？”

拓跋晃不等他说完，急急打断。

“贵人明鉴，那时我不过八九岁，这般机密大事，家父怎会对我细说。”

“你既说父亲不曾告诉你，这些内情，你又是从何得知？”

拓跋晃不肯放过一丝线索，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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