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西郊郭二先生（二）

“先前那女子来找家父时，拿的正是南朝皇帝的手稿，问家父能不能摹仿。家父当时并不知晓那是南朝君主的笔迹，只想着养家糊口，便一口应下，那女子说过几日再来。后来家父越回想，越觉这字迹眼熟。他早年曾在南朝权贵府中做过书童，见过刘义隆的私藏诗文，南朝达官贵人为了讨帝王欢心，私下传抄收藏的不在少数……”

“且慢。你方才说你父亲曾在南朝做书童，那又为何北来？”

拓跋晃眸中浮起疑云，一字一句都听得极为仔细。

“家父与一位富家小姐互生情愫，有了我，二人便私奔来到北朝，想着远离故土，方能安稳度日。只可惜好景不长，我娘没过多久便染病亡故。父亲独自带着我谋生，平日里替人抄书换粮，慢慢练出一手摹仿旁人笔迹的本事，来找他写字的人也不少。那女子走后，家父越想越不安，想要反悔，却已经来不及。他生怕招来杀身之祸，提前把我藏到了屋顶，既能看清屋内情形，又能保我性命。后来他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那女子再度来到茅舍，带来早已拟好的文字，逼家父以刘义隆的笔迹誊写。我趴在屋顶，清清楚楚看见家父脸色瞬间煞白，他执意不肯，那女子便拔出短刃，抵住他的咽喉。胁迫之下，家父万般无奈，只能依言写下那封书信。”

“信里写了什么？你看见了？”

拓跋晃神色骤然绷紧，双眼死死盯住郭二。

“看得并不真切，那时我识的字有限，唯独‘白马公崔浩’几个字认得清清楚楚。再看家父落笔之后的神情……那信上写的，定然是对白马公极为不利的话。没过多久，国史案便爆发了。”

“够了，不要再说！”

滔天怒火涌上心头，拓跋晃猛地拔剑，剑尖直指郭二的喉间。

“说！你父亲还摹仿过谁的字迹？有没有白马公的？快说！”

他眼底布满红丝，脖颈青筋暴起，一身杀气扑面而来。

“没……没有！家父从未摹写过白马公的手迹。他说崔浩大人的字气韵独特，根本……根本仿不出来。那天夜里，家父只写了那一封，写完之后，便被那女子杀了。”

郭二浑身发抖，剑尖离咽喉不过一寸，随时都能取他性命。他大气不敢出，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寒光。拓跋晃僵在原地，迟疑片刻，缓缓收剑归鞘。郭二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脱力。

拓跋晃心底恨得发痒，只恨不能当场斩杀此人。祸首虽不是郭二，却是他父亲亲手写下那封构陷的书信，算得上帮凶。可他不能杀，郭二是眼下唯一的线索。当年那封信，原是压垮崔浩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真相渐渐浮出水面：南朝皇帝的手书本就是伪造，也就是说，崔浩根本不曾通敌。是有人精心布局，非要置他于死地。就连当年那封被认定为崔浩亲笔的罪证信，也疑点重重。

崔浩临刑前那句反复回荡在他耳边的“信不是我写的”，还有曼陀之前说过的话，一同在脑海里响起：你眼见的不一定是事实，你要用心去看。一阵眩晕袭来，拓跋晃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炕席之上。

“那女子长什么模样？”

拓跋晃方才的戾气尽数褪去，声音虚弱，目光呆滞茫然。

“她脸上罩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衣饰华贵，绝不是寻常民间女子。”

郭二渐渐止住颤抖，恐惧淡了几分。

拓跋晃心里已然明了，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构陷。崔浩十有八九是蒙冤而死，心口一阵阵抽痛。

“这些话，你还跟旁人提过吗？”

他怔怔望着郭二。

“若非贵人带着《白马公诗集》找上门来，我到死也不会吐露半分。这种祸事，躲都来不及，怎敢到处乱说。”

郭二心里清楚，这番话一旦外传，便是灭顶之灾，绝不能轻易与人言。

“你若不想落得和你父亲一样的下场，就把嘴闭紧。你最好明白其中利害。”

拓跋晃说完，起身向外走去。

待拓跋晃一行人走远，郭二立刻起身，挪到炕边，掀开隐蔽的小门。马驹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马大哥，方才那位，就是太子殿下？”

二人立在窗边，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马车。

“正是。我早跟你说，你只需如实道出旧事，便可保平安。不出几日，太子便会派人来接你，往后你便能过上安稳富贵的日子。”

马驹子看向郭二，语气笃定。

“他留我性命，是要我作证当年的真相？”

郭二面露疑惑。

“没错。你方才也看见了他眼底的怒火，那一刻，他当真起了杀心。天下皆知白马公是他的授业恩师，你便不难明白，他为何会拔剑相向。”

马驹子慢悠悠踱着步子。

“这么说来，我终究还是会因这件事送命。”

郭二低声叹道。

“你方才依我交代的，有所保留，没有全盘托出。倘若日后拓跋晃想除你，你手里还有能自保的线索，不必慌张。做大事，最忌自乱阵脚。”

听完这番话，郭二细细思索，心绪慢慢平复下来。

“自从曼陀姐姐入宫，我许久未曾见过她，不知她现下过得好不好。倘若太子真的将我接走，劳烦马大哥替我转告她，小二子永远记着姐姐的救命之恩。”

当年郭二父亲遇害之后，他四处漂泊逃荒，流落到西域，被当地酋长抓去做牧羊奴。几次失了羊群，便遭毒打，奄奄一息被抛在戈壁荒漠，是途经此地的曼陀救了他。郭二把自己的身世尽数告知，曼陀得知他的来历，心中震动。若不是救下郭二，父亲崔浩的冤屈，或许永远都无从查证。虽然还没有找到伪造崔浩笔迹之人，但迷雾已经散开不少。曼陀自西域返回大魏之时，便把郭二一同带回，安置在平城郊外这间茅草屋。她不便现身，便时常由马驹子前来接济探望。郭二一直等着时机，帮曼陀完成她想要做的事。临别之前曼陀便嘱咐过他：倘若有人持《白马公诗集》寻你，要你摹字，便如实说出当年的经过，既能保全性命，日后也可脱离苦厄。郭二本无别的技艺，却继承了父亲的本事，写得一手好字，尤擅摹仿他人笔迹，又饱读诗书，凭着抄写勉强糊口。那时他尚不明白曼陀话里深意，也不知她与马驹子的真实身份，可戈壁救命之恩重如山，他对曼陀全然信任。自那时起，曼陀与马驹子便布下了这一局，从她离开西域重回大魏的那一刻，所有谋划便已经启动。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崔氏一族，连同姻亲世家尽数覆灭，侥幸活下来的人，又怎能装作无事，苟活于世。曼陀与马驹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这场复仇里，他们同样也是棋子。

马驹子没有接他的话，抬手指向不远处两个佩刀壮汉。那是拓跋晃留下的侍卫。当年策划灭口之人一旦察觉郭二还活着，定会再来下手，拓跋晃绝不能让这唯一的人证出事，故而派人暗中监视，名为看守，实则保护。

“我已经被盯上了。”

郭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很快太子就会派人来接你。你只需安分度日，到了需要你的时候，他自会寻你。你是知晓当年内情仅存的当事人。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保你平安脱身。”

马驹子伸手，轻轻拍了拍郭二的肩膀。

郭二此刻心中并无多余奢望。自父亲惨死之后，他颠沛流离，尝尽世间冷暖，早已对命运不抱期待。举目无亲，世上再无依靠，若不是曼陀在戈壁救下他，他早已化作荒漠枯骨。支撑他活下去的，便是这份救命之恩与托付。那张被苦难刻满沧桑的脸，和他年纪极不相称，他默默站在窗边，望着远方，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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