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东宫之毒（二）

拓跋余就这般单枪匹马，凭着一路畅通无阻，踏入东宫正殿宣光殿。拓跋晃望着他，目光满是惊愕，心底怒火翻涌。一柄父皇钦赐的宝剑，竟叫他敢无视东宫规制，拓跋晃如何能不愤懑。

“父皇赐你佩剑，是叫你用来僭越犯上的吗？拓跋余，东宫你也敢擅闯，单凭这一条，孤便能将你拿下问罪。”

拓跋晃语气冷硬，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你身为太子，竟私设刑堂动用私刑！她若只是寻常宫女也就罢了，可她是我尚未过门的侧妃，是父皇亲口应允的人，你无权擅自处置。”

拓跋余怒火冲天，全然没将太子放在眼里。踏入宣光殿的那一刻，他最先留意的并不是曼陀的死活，自始至终都视若无睹。他最在意的，是南安王府的威望——旁人竟敢动他名下之人，这才是他勃然大怒的根由。

“曼陀下毒谋害皇嗣，胭脂便是饮了她煮的茶才昏迷不醒。单凭此事，孤便可将她就地正法。”

拓跋晃微微眯起眼，神色义正辞严地看向拓跋余。

“你说胭脂中毒了？胭脂现下如何？”

拓跋余方才的盛怒骤然消散，目光急切地投向拓跋晃，满脸焦灼。

“至今昏迷未醒。胡太医已经查验，曼陀煮的茶里，确有毒药。”

拓跋晃神色淡淡，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你这贱人！”

直到这时，拓跋余才将视线落向还趴在长凳上的曼陀。他大步上前，抬脚狠狠踹去。曼陀顺着凳身摔落，捆缚她的绳索早已被打得松垮，她挣开绳结，在地上翻滚两圈。身子重重磕碰的一瞬，剧痛骤然加剧，原本昏沉恍惚的意识反倒清醒了几分。见曼陀摔落，拓跋晃心头一紧。他本无意取她性命，只是一心想查清她的来历、查清她潜入大魏的目的。瞧见曼陀尚且能微微动弹，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曼陀缓缓抬眼，望向青筋暴起的拓跋余。这么多年，她心里清楚，胭脂从来都是他的软肋。拓跋余这人算不上良善，唯独对胭脂一往情深，重情得很。

“王爷，我若真有心害人，又怎会留下这般明显的证据？分明是事后有人动了手脚。万物食性本有相生相克之说，太子妃饮茶之前，定然吃过蟹。奴婢奉茶之时，闻到太子妃身上带着蟹腥，蟹与茶本就相冲，才会引发中毒……王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本就与我素有嫌隙，王爷是知晓的。王爷若是不信，不妨等太子妃醒来，亲自问她便是……”

听闻这番话，拓跋晃心头一惊，眼底掠过一丝心虚，飞快与一旁的胡太医对视一眼。曼陀实在撑不住，没有力气再说下去，视线虚虚渺渺，落在拓跋余身上。

拓跋余虽仍有怒意，冷静下来细想，也觉得曼陀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他从不缺姬妾，处死一个曼陀轻而易举，可少了她，便少了一枚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说到底，曼陀尚有利用价值，留着她还有用处。几番权衡，拓跋余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曼陀带走。

“既是如此，皇兄不妨等胭脂醒来，问清她是否食过蟹，真相自会分明。曼陀，打也打过，罚也罚过，皇兄莫非真要取她性命？抛开南安王侧妃的身份不谈，她原是御前侍奉之人，生杀本该由父皇定夺。还望皇兄三思。”

拓跋余语气不复方才强硬。他心里明白，御赐宝剑能震慑宫外侍卫，对拓跋晃却未必管用。私闯东宫本已是大忌，单凭这一点，拓跋晃便可治他的罪。就算闹到皇帝跟前，对方终究是储君，胜负难料。

而拓跋晃这边，底气也弱了几分。他没料到曼陀知晓这么多内情，仿佛什么都瞒不过她。整件事里，胭脂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是实实在在的受害者。一旦对质，胭脂必然据实相告。他虽有法子逼胭脂闭口，可真相揭开，只会伤透胭脂的心。他本就亏欠胭脂良多，实在不愿她身体受创之余，再添心上伤痕。想到此处，拓跋晃不再执意深究。至于茶壶中的毒药，随便寻个说辞便能搪塞过去，大可推给旁人，只说另有居心之人暗中下毒，此事暂且归为悬案慢慢核查。

“那就等胭脂王妃苏醒之后，再行定夺。人你可以带走，但曼陀必须安分待在住处，案情未查明前，不得私自外出。”

拓跋晃一句话，便将方才的惊涛骇浪轻轻揭过。深宫之中，婢女的性命原就这般卑贱。就算日后查清她是蒙冤受屈，也不会有人记得这一顿酷刑，更不会有人为她讨回公道。

“皇兄瞧瞧她如今这模样，就算想遵令待在居所，也得有气力才行。”

拓跋余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变相指责拓跋晃下手过重。人已经被打得站不起身，谈何自行回住处？打狗尚且要看主人，她是父皇钦定、尚未过门的南安王侧妃，拓跋晃下手这般狠，分明是打他拓跋余的脸面。一念及此，拓跋余心中愤愤难平。

拓跋晃懒得与他争辩，转身径直离去。拓跋余随即吩咐下人，将曼陀抬回她的住处。

西宫偏院的小跨院内，太监们七手八脚抬着担架进门。心儿看见浑身伤痕的曼陀，忍不住失声惊呼。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心儿快步奔到担架旁，一路紧紧跟着。

“轻点，都轻点！”

心儿紧张地不停叮嘱。

太监小心翼翼把曼陀放到床榻上。身子落床的刹那，剧痛再次袭来，曼陀骤然回神。睁开眼的这一刻，她知道，自己总算安全了。

“有劳各位公公，公公慢走。”

心儿送走一众太监，立刻奔回床边。她取出帕子，轻轻拭去曼陀额间的冷汗。曼陀面色惨白，几乎不见一丝血色，额前的发丝全被冷汗浸透。她身上的血已经和衣衫凝在一处，伤口结痂，与布料牢牢粘连。心儿试着轻轻扯开衣物，稍一牵动便连带着皮肉，曼陀疼得不住**。

“下手怎会这般狠……姐姐你忍一忍，我去拿剪刀。”

方才轻微的撕扯，已让曼陀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心儿取来剪刀，小心剪开衣料，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看清那片伤痕，心儿骤然安静下来，泪水止不住滚落，她捂住脸，不忍再看。曼陀察觉到她的动静，听见细碎的抽泣声，知道这小姑娘是在为自己揪心。

“心儿，不过是些皮肉伤，养几日便能好，别担心。”

曼陀强撑着，轻声宽慰她。

“姐姐，你到底做错了什么？太子殿下平日里待宫人素来宽厚，为何偏偏对你如此刻薄？”

心儿一边抹泪，一边为曼陀抱不平。

“我们本就是皇家奴才，身在宫中，生死荣辱全凭主子一念之间。我们能做的，只有好好护住自己。”

曼陀不愿心儿在外显露过多喜怒，这般心性，在宫里只会招来祸端。她不知自己还能在这深宫停留多久，也不知还能护这个可怜的小丫鬟几时。

“姐姐，要不咱们请太医来瞧瞧吧……若是太医不肯来，我便去寻医女求些伤药。”

宫女本没有资格传唤太医。可曼陀如今身份特殊，是准侧妃，按道理太医院应当派人。只是她方才触怒太子，太医院谁也不愿趟这浑水，极有可能会推脱拒绝，心儿才想着去找医女求药。

“心儿，眼下谁还敢靠近我们，不必自讨没趣。你去柜中把金疮药取出来，咱们本就备着药，你来帮我上药便好。”

曼陀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心儿依言取来药，小心翼翼为她敷药。药粉触碰到伤口的那一刻，曼陀双拳骤然攥紧，身子像遭雷击一般，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紧紧咬住下唇，冷汗顺着额头不断往下淌。

“姐姐，你再忍忍。”

心儿拿着药棉，于心不忍，抬起来又轻轻落下。曼陀咬紧牙关，把头埋进枕间，拼尽全力稳住颤抖的身子。

上完药，剧痛席卷而来，曼陀疼得昏睡过去。心儿守在床边大半夜，时不时用湿布擦她的额头，拿小勺喂水，上半夜几乎不曾歇息。曼陀醒转，看着她疲惫的模样，心中不忍，便假意说困倦，想要安静歇息。几番劝说之下，心儿才肯回自己房里休息。

心儿走后，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昏摇曳的油灯。这一夜注定无眠。伤口灼痛，浑身发烫，折磨得曼陀难以安睡。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屏风后的墙体传来细微响动。她知道，那个人又来了。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心神安定，缓缓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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