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东宫之毒（一）

面对方才曼陀这番失态，拓跋晃并未深思其中缘由。在他眼中，这人素来没将他这个太子放在心上，方才失神不礼、呆呆伫立的模样，在他看来便是赤裸裸的挑衅。

“回太子妃，茶已经煮好了，请殿下与娘娘品鉴。”

曼陀这才猛然回神，自知方才失了礼数。她将茶汤依次奉上，便退至一旁侍立，等候为二人续水。

太子妃出身狄族，本就不惯饮茶，只浅浅饮了一小杯，便不再添。而拓跋晃面前那盏茶，自始至终搁在案上，一动未动。

“殿下，茶再放着便凉了。”

曼陀试着出言提醒。

“孤就爱饮凉茶。”

拓跋晃搁下笔，神色郑重地望向曼陀。

“是。”

曼陀低声应下，目光不服，不自觉左右轻晃。

就在这时，胭脂研墨的手骤然停住，脸上神情一瞬僵住。她双手紧紧按住小腹，痛苦地发出细碎的**。

“殿下……我肚子疼……”

胭脂再也支撑不住，额间瞬间渗满冷汗，身子一软跌坐在地，紧跟着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拓跋晃大步冲上前，将她一把抱起。

“太子妃！”

曼陀也连忙上前查看情形。

“你在茶里放了什么？竟敢下毒！”

拓跋晃眼底翻涌着戾气，满腔怒火与杀意向着曼陀倾泻而出。

“殿下，我没有下毒。”

曼陀急忙辩解。层层防备，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该来的终究来了，来得这般悄无声息。

“速传胡太医！把这个贱人拿下，待后发落！”

胭脂已然陷入昏迷。拓跋晃神色焦灼，顾不上其余，抱着她快步向后殿奔去。

曼陀心里清楚，胭脂定是蟹与茶水食物相克引发的中毒。拓跋晃迟迟不碰那杯茶，本就是等着胭脂发作的这一刻。太子妃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太医短时间内也未必能辨明是食物相冲所致，所有疑点，都会指向这一壶茶。在旁人眼里，便是喝了曼陀煮的茶，太子妃才骤然出事。

“母妃，母妃，你醒醒……”

拓跋濬守在太子妃床榻前，声声哭喊，不停摇晃着母亲，想要将她唤醒。拓跋晃立在一旁，眼底交织着愧疚，还有对着幼子的疼惜。

“濬儿乖，母妃现下需要静养。你若想母妃早些醒来，便要听话。”

拓跋晃蹲下身，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满眼怜爱。小小的拓跋濬十分懂事，当即擦干眼泪，由奶娘与宫女领出去安抚。

胡太医正为太子妃施针救治，拓跋晃静静立在一侧，不敢出声惊扰。银针落于各处穴位，起针之时，一股股褐色污血顺着针孔汩汩流出。太医取来一粒药丸，放置在太子妃舌下，而后转身来到拓跋晃面前。

“太子妃如何了？”

拓跋晃焦急发问。

“太子妃蟹羹吃得不多，加之茶汤清淡，虽是食性相克引发中毒，所幸尚属轻症。微臣已施针将毒血导出，毒素并未侵入五脏六腑，殿下大可宽心。太子妃只是暂时昏迷，不消多时便会苏醒。微臣再开几副汤药，调养几日便可痊愈。”

胡太医躬身回禀。

“会不会落下后遗症？”

拓跋晃依旧放心不下，眉心紧蹙，始终未曾舒展。

“殿下尽管安心，并无大碍。”

胡太医说得笃定，拓跋晃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这位胡太医，本就与拓跋晃有所勾连。蟹与茶水相冲相克，身为太医不可能不知。胡太医是汉人，位居太医院首，祖孙三代都在宫中供职，医术精湛，深得皇帝与太子信赖。拓跋晃纵然博学，却不通药理，食入多少、剂量如何，全是依照胡太医的吩咐安排。在确认计策万无一失之后，拓跋晃才不得已定下这出苦肉计，目的便是栽赃曼陀，逼她吐露真实身份。他明知不会伤及性命，可亲眼看着胭脂吃下蟹羹的那一刻，心底依旧紧绷。待到胭脂昏迷吐血，深重的内疚与自责席卷而来。他本就亏欠胭脂良多，心中情意早已难偿，如今还要让她以身涉险，愧疚更甚。拓跋晃原也不愿拿胭脂冒险，只是别无他法。倘若中毒的是他自己，事后便没有余力处置曼陀；若是交由旁人，未必能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若是等他苏醒再行发难，其间变数太多。特意将曼陀召入东宫，就是要断了旁人前来搭救的可能。思来想去，只能委屈胭脂。

确认胭脂无碍之后，拓跋晃回到主殿宣光殿。他安坐于殿外椅上，手中长鞭轻轻一下下敲打着手心。曼陀被兵士押住肩膀，动弹不得，脸上愤懑难掩。

“说，为何下毒谋害太子妃？”

拓跋晃抬着眼，目光里满是蔑视与戏谑。

“就算我说没有，殿下又怎会相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曼陀扬声冷笑。

这时胡太医捧着曼陀方才用过的茶壶走了进来。

“启禀殿下，此茶之中检出银环蛇毒。中毒轻者昏迷呕血、浑身抽搐，重者会直接毒发身亡。”

人证物证俱在，曼陀连辩驳都显得徒劳。茶水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一切都是预先布好的局。只要胡太医一口咬定，便无人知晓太子妃是食物相克才昏迷。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拓跋晃终于拿到了定她死罪的“证据”，看向曼陀，露出一抹恣意阴狠的笑。

“要杀要剐，悉听殿下吩咐。就算栽赃构陷，也改不了我已是南安王侧妃的事实。殿下得不到，便想就此毁掉吗？”

前些日子，宫中人人都在议论太子垂涎曼陀美色，觊觎弟媳，风声好不容易才平息。曼陀这番话，再度将旧事摆上台面，无异于当众折辱拓跋晃。横竖已是被栽赃，内情只有他们二人清楚，那便索性让外人都认定：太子求而不得，因此加害。拓跋晃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他猛地撸起衣袖，扬鞭狠狠抽在桌案之上。

“来人，先鞭笞她***板，看她的嘴还硬不硬！”

拓跋晃一心要逼她招供。上回狱中审问，若是再多些时间，或许她便会吐露实情。他认定，这顿刑责之下，曼陀定然撑不住，用不到二十板便会招认。就算她至死不开口，毒害皇室亲眷本就是死罪。侍卫立刻上前，将曼陀架到长凳上，绑缚结实，令她无法动弹。行刑的太监最擅长察言观色、讨好上位者，揣度出太子心意，下手毫不留情。厚重的板子一下下落在曼陀身上。起初她尚能咬牙强忍，不出一声，到后来实在痛到极致，忍不住声声痛呼。冷汗浸透她的鬓发，脸色惨白如纸。五板落下，曼陀只剩痛呼，始终没有半分求饶。拓跋晃抬手喝止。他本意并非要取她性命，只是想从她口中撬出想要的秘密与讯息。

“招还是不招？说，你究竟是谁？入我大魏，目的何在。你知道孤问的是什么。”

拓跋晃俯下身，凑到曼陀耳边，低声试探。

“拉我一起下地狱，我便告诉你。”

曼陀的声音带着颤音，疼痛顺着字句透了出来，话音落下，她放声惨笑。

“真是块硬骨头！继续打，给孤狠狠打！”

拓跋晃被她这番话彻底激怒，怒火无处宣泄，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既然问不出半句实情，留着这个祸患终究是隐患，不如就此除去。

恰在此时，殿外守卫匆匆来报：南安王拓跋余于东宫门前求见，执意要殿下交出曼陀姑娘。门外的拓跋余怒不可遏，已然拔剑，随时准备硬闯。

听见“南安王”三个字，曼陀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她终于可以合上眼，稍稍喘息片刻。拓跋晃也当即喝令行刑的人停下。拓跋余来势汹汹，曼陀若是在东宫出了性命，他也难以向父皇交代。

“原来你早就在等着他。难怪不肯招供，原来是预先安排妥当，通知南安王前来救你。你可想过，倘若我这弟弟不来，或是孤执意不放人，他又能如何？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宫中奴才，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

拓跋晃不再下令用刑。此刻曼陀早已脱力，满头冷汗浸透发丝，衣衫也被鲜血浸染。

“传孤口谕：胆敢擅闯东宫者，就地正法。”

拓跋晃面色阴沉，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侍者将太子命令传到门外。拓跋余听闻，怒火更盛。他本就不服太子，此刻正好借机发作，全然没将这道口谕放在眼里。他高举手中长剑，扬声喝道：“此乃圣上钦赐宝剑，敢拦路者，杀无赦！”

拓跋余高举御赐宝剑，径直向内走去。东宫值守侍卫都认得这把御用佩剑，不敢贸然上前阻拦，一时间面面相觑，左右为难。身为东宫侍卫，太子的命令不能违；可御赐之物如天子亲临，威仪在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柄剑，是拓跋余十一岁随驾狩猎之时，皇帝亲手所赐。那年他年纪尚幼，却独自射杀一头成年猛虎。鲜卑本是马背上得天下，拓跋余这般勇武，是太子拓跋晃所不及的。在诸位皇子之中，拓跋余最为骁勇，这或许与他身上流淌着柔然血脉不无关系。皇帝龙颜大悦，便将自己常年随身佩戴的防身宝剑赏给了他。宫中人人知晓这件御赐佩剑的来历，侍卫们自然不敢拦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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