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御前侍奉

“莫非你身怀通天彻地之能，转瞬之间便能将皇后的观音绣像化为伏羲女娲之图？还是此事本就是你刻意谋划，速速从实招来。”

拓跋焘的语气陡然再度凌厉。一旁的赫连皇后心底虚怯，眼珠不住微微转动，似是又生出新的计谋。

“奴婢不敢欺瞒皇上。此物确是皇后娘娘送来的那幅观音宝像，可画卷一展，纹样便瞬息改换。最终化作何等模样，皆是天意。”

曼陀言语素来简练，寥寥数句，却总能抛出新的线索。她深知言多必失，稍有不慎，一句话便可触碰到拓跋焘的逆鳞。唯有顺着事态走向，斟酌分寸，留几分余地，方能寻得转机。

“何为天意？”

拓跋焘眉头紧锁，继续追问。这番云山雾罩的说辞，令他心中疑虑丛生。

“观音绣像所用丝线并非寻常丝线，其中掺有光粉。”

曼陀一语落下，亭中的赫连皇后神色骤变，心底沉甸甸的，难掩慌乱不安。

一时间，王公贵胄与文武大臣低声议论四起，众人皆被这新奇事物勾起兴致。见多识广者曾听闻此物，其余人满心好奇，都等着曼陀细说端详。

“这种光粉产自南朝，大多流传于市井勾栏。它最为奇特之处，便是遇日光便会变色，最终呈何种色泽，则由光粉本身材质而定。南朝风月场中的女子，为博权贵一笑，挖空心思，身着掺了光粉的舞衣起舞，借日光幻化的异彩，让歌舞更为夺目。这便是皇后娘娘亲手绣制的金色观音像送来之时完好无损，今日于日光下展开骤然变黑的缘由。故而奴婢才说，错不在皇后娘娘，亦不在我等舞伎。只因日光催动光粉，阴差阳错幻化出伏羲女娲龙凤图腾，这便是奴婢口中的天意，是上苍降下福祉，赐祥瑞于陛下，庇佑大魏。”

曼陀一番陈述有理有据。拓跋焘心知这不似凭空捏造的谎话。天降祥瑞，庇佑大魏，恰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还未等皇帝开口赞许，赫连皇后已然按捺不住，率先动怒。

“你这话的意思，是哀家用掺了光粉的丝线，刻意设局陷害于你？”

赫连皇后愤然起身，厉声质问道。

“皇后娘娘息怒，奴婢绝无此意。掺了光粉的丝线与普通丝线外观毫无二致，仅凭肉眼根无从分辨。采办之物不慎将这类丝线带入宫中，亦不足为奇。”

曼陀看得明白，皇后已是不打自招，心底慌乱。可她心思通透，此刻必须顺势为皇后开脱。唯有如此，自己方能脱身，也顾全皇家颜面，令圣上满意。

“朕看曼陀姑娘所言合乎情理，皇后不必动怒。好好一幅观音绣像，机缘巧合化作上古神祇图腾，亦是你这份绣品引来的造化。祸转为福，瞬息异变，皇后功不可没。尔等一众乐伎，都起身吧。”

得了旨意，曼陀一行人这才自地上站起。

拓跋焘开怀大笑。见到帝王这般夸赞自己，赫连皇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含笑落座。许是方才笑声太过纵情肆意，拓跋焘一阵接连不断的咳嗽，咳势愈发重了。宗爱连忙上前，抬手轻拍帝王后背顺气。赫连皇后座位离帝王最近，近水楼台，抢先一步走到拓跋焘身前，端起案上的酪浆，想要喂他喝下，借以舒缓咳嗽。酪浆乃是鲜卑一族偏爱之物，不同于汉人饮茶，以牛羊乳汁制成，有时经发酵带着微酸，颇受鲜卑贵人喜爱。

“皇后娘娘，此刻皇上不宜饮用酪浆，非但不能止咳，反倒会加重陛下咳疾。”

曼陀一声高声劝阻，打断了赫连皇后的动作。赫连皇后猝不及防，不耐地望向这张令她万分厌憎的脸庞。一个区区宫乐舞伎，竟敢当众反驳皇后。赫连皇后胸中怒火翻涌，正要开口呵斥，拓跋焘却率先出声。

“哦？那依你之见，朕该饮何物？”

拓跋焘顿时来了兴致，说话间又是一阵咳嗽。

“回皇上。道家有言，太极生两仪。阴阳，是世间万物对立相融的根本。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平阳秘，精神乃治。人染疾患，大多源于阴阳失衡。想要调和阴阳，可以借饮食、安寝、导引、静坐等法子慢慢调养……”

曼陀话音未落，便被拓跋焘打断。

“你口中的静坐，可是打坐？”

皇帝拓跋焘兴致盎然地问道。

“正是炼丹打坐。道家内丹之学，讲求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最终调和体内阴阳，返本归元。打坐之时，周身经脉缓缓流通，任督二脉、奇经八脉次第运转，正是阴阳交汇、周天循环的养生之道。”

曼陀应答从容，不慌不忙。

“你说的这些，和朕喝酪浆又有什么干系？”

拓跋焘越听越觉有趣，座下众人也都静待她往下细说。唯独赫连皇后，频频向曼陀投去不屑的白眼，碍于这场合，只能强压心头不快。

“疾患始于阴阳失和，饮食便是调和阴阳最重要的途径。春养肝，五行属木；夏养心，五行属火；长夏养脾，五行属土；秋养肺，五行属金；冬养肾，五行属水，正是时序五行相对应的道理。牛羊所制酪浆五行属土，并不适合春日服食。陛下本就受咳疾困扰，更不宜饮用。这便是奴婢出言阻拦的缘由。”

曼陀一番剖析条理清晰，令人信服，拓跋焘亦是如此。

“照你所言，朕春日便该多食五行属木之物？”

拓跋焘继续追问。

“不必刻意专食五行属木的吃食。若要以食物入药引，贵在长久坚持，人的口腹喜好终究难以一成不变。不妨从日常饮用的汤水慢慢调养。茶五行属木，最合当下时节。煮茶之时，可以添入罗汉果、百合、银耳，皆是润肺之物，对陛下咳疾大有裨益。只要长久坚持，这应季而起的咳疾自会慢慢消散。”

曼陀一席话，令众人颇受启发，却也听得某些人心头烦躁。亭中所有人，皆带着震惊的目光看向这名西域舞姬。一个伶人，怎会懂得如此多杂学？

“不知情的，还当你是哪里来的厨娘，或是道观中的女道士！没想到你除却舞技，腹中竟藏这许多见识，连南朝光粉这类稀罕物都知晓。这般才情的可人留在深宫，不知是宫廷之幸，还是你自身之不幸。”

赫连皇后几句话不冷不热，悄然勾起拓跋焘心底的疑云。一个出身西域的舞伎，何以见识广博至此？她究竟是谁，入宫又怀揣何种目的？

“皇后所言不无道理，朕心中也甚是好奇，你缘何懂得这么多。”

拓跋焘眼中浮起几分疑虑，望向曼陀。

“皇上，知晓南朝那些奇闻异事，并不算稀奇。光粉本就流传于市井风月之地。奴婢早年身世浮沉，也曾流落风尘，故而略有耳闻。更何况域乐坊往来南来北往宾客无数，总能听闻各地新鲜异闻……至于道家学问，奴婢不敢隐瞒，皆与身世有关。昔年家中遭逢祸事，家道倾颓，母亲无可奈何沦落风尘。后来仇家步步紧逼，我们才自西域一路逃难，辗转来到中原。那时奴婢方才七岁，幸得一位道观道长出手相救，收留于观中。日日耳濡目染，便习得了不少道家义理。”

曼陀寥寥数语，便解释了一名西域女子流落大魏的缘由。为躲避仇家追杀，自幼栖身道观，习得道学，听起来并无破绽。纵然拓跋焘心底尚存一丝犹疑，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半点证据，质疑她的来历。经此一事，拓跋焘看见的，是一名兼具绝色容貌与过人见识的女子。只让她屈身为一名普宫乐，未免太过埋没。拓跋焘本就信奉道家，曼陀深谙道学养生之理，更是深得他赏识。或许，自这一刻起，曼陀的命运已然悄然改写。

“后宫之中，难得有你这般才情出众的宫人。你的西域舞艺绝佳。朕册封你为三品宫乐，执掌教坊司，统管宫廷乐舞诸事。再者，朕十分赏识你口中五行养生之道。朕想尝尝你亲手烹煮的茶汤，调养身子，你可愿意？”

自泛舟返程之后，拓跋焘眉间便始终萦绕着一丝沉郁，直到此刻，脸上才终于绽开笑意。

“回皇上，承蒙陛下厚爱，奴婢愿意。”

曼陀当即伏地叩首。

“宫乐曼陀接旨。朕命你兼任御前奉茶宫女，日日侍奉朕饮茶。”

拓跋焘随口一道旨意落下，座下一众后妃，心神俱震。赫连皇后、左昭仪、闾夫人，你看我，我看你，心照不宣。往日各怀算计的众人，此刻忽然生出了相同的危机感。面对同一位君王，她们的利益骤然绑在了一处。倘若曼陀日后跻身妃嫔之列，以她的心计才学，实在太过可怖。前朝李夫人的旧事历历在目，她们不愿后宫再出第二个李夫人，不愿一同失宠。一念及此，众人脸上都泛起难以掩饰的紧张与不安。

“谢皇上恩典。”

曼陀再次叩首谢恩，而后缓缓抬起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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