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殿前受罚

这一刻，曼陀面上无半分雀跃喜色，唯有一身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自赫连皇后蓄意构陷，她身陷死局，到步步拆解危局、绝地翻盘，于她而言从无半分侥幸错愕。唯一意外的是，自己靠近拓跋焘、跻身皇权中心的进程，比原定谋划快了数倍。赫连皇后精心筹谋的杀局，非但未能将她彻底碾碎，反倒阴差阳错加速了她的布局，亲手为她铺就了青云之路。机关算尽，终是弄巧成拙，为他人做了嫁衣。

世间从无无端天降的祥瑞，亦无这般天衣无缝的巧合。那日光之下瞬息变幻的龙凤羲娲图腾，从来不是天意，而是曼陀一手筹谋。当初春渐奉画卷入教坊司，曼陀便已嗅出丝线间暗藏的光粉异香，瞬间洞悉赫连皇后的险恶用心。她不动声色，将计就计，顺着皇后的算计演完整场闹剧。借光粉遇日光变色的特质，提前细微雕琢纹样肌理，待画卷舒展之时，恰好化作上古龙凤伏羲女娲祈福图腾。赫连皇后耗费心血亲手绣制的观音宝像，一朝付诸东流。害人不成反蚀己身，不仅未能治罪曼陀，反倒亲手将自己的眼中钉、心头刺，送到了帝王身侧。御前侍奉，是大魏最核心、最神圣的权力禁地。此处规制森严，无传召之便，即便保太后也不得随意踏入，即便是赫连皇后，亦需遵旨通行。赫连皇后机关算尽，怕是至死也未曾料到，自己一手铸就了曼陀的新生。

彼时，沉寂许久的东宫宫门缓缓开启，拓跋晃终得解禁，重获自由。他心知自己能脱罪复职、重掌监国大权，绝非偶然，唯独想不通素来愚钝木讷、不懂权谋算计的太子妃胭脂，究竟是如何想出河畔湔裙祈福的绝妙计策。他几番追问，胭脂始终语焉不详。直至听闻，那些受他恩惠的城南百姓自发在古河畔为他祈福祷告，拓跋晃心底更是疑虑丛生。他自身清楚，禁足之前他有心恤民，却苦于手中权责受限，从未真正赈灾救民、惠及村落。可胭脂对此深信不疑，由此便可断定，这场扭转乾坤的河畔大戏，绝非胭脂所能谋划。拓跋晃无心在胭脂身上耗费心力追查真相，心底唯有一腔感念。暗处始终有人默默为他铺路、悄然美化他的声名，替他积攒民心、消解罪愆。可这匿名相助、不求回报之人，究竟是谁？

太和前殿，是皇帝拓跋焘每日退朝之后理政断事、接见朝臣的核心之地。而今这座肃穆庄严的殿堂之中，多了一抹别样风情。曼陀一身鲜卑女子制式衣衫，褪去西域舞姬的艳丽张扬，多了几分宫规规制的温婉端庄，异域眉眼搭配鲜卑服饰，气韵独特，分外动人。殿乃是帝王寝殿，此刻拓跋焘已然小憩入眠，寝殿内隐隐传来安稳的鼾声，中常侍宗爱贴身侍立在侧。曼陀立于外殿茶台旁，静心筹备帝王午后御用茶汤。

正当此时，殿外值守小太监躬身来报：“曼陀姑姑，太子殿下于殿外求见陛下。”

闻言，曼陀指尖捏取茶叶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过转瞬便恢复如常。她神色未变，精准称量茶叶、入壶注水，有条不紊做完所有备茶工序，方才抬眸看向小太监，语气平稳无波。

“陛下正在午休，不宜惊扰。随我一同出去回话，请殿下稍候。”

语罢，她随小太监缓步走出殿外。

拓跋晃望见迎面走来的曼陀，眼底深藏的锐利锋芒悄然收敛几分。时移世易，今非昔比，二人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曼陀躬身颔首，礼数周全，面上一片平静淡然，全然不见二人过往纠葛的半分痕迹。

“免礼。父皇可曾醒了？”

拓跋晃凝眸打量着眼前女子。初见时，她一身西域舞衣，艳绝张扬；如今换上鲜卑宫装，眉眼柔和，却依旧是那股浸到骨子里的冷静自持，无波无澜的面容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

从一介风尘舞姬，步步为营、屡破死局，直至跻身御前、侍奉帝王左右，绝非侥幸。她步步筹谋、心机深沉，若只为针对自己，未免大材小用。拓跋晃心底愈发忌惮，这女子的城府与手段，远比他想象中更为可怖。

“陛下尚未苏醒，素来厌弃喧哗。殿下若有要事，还请在此静候。”

不等拓跋晃抬脚入内，身为奴婢的曼陀，竟俨然一副殿中主人的姿态出言阻拦。

拓跋晃心底哭笑不得，何时太和殿的门禁规制，竟由一名御前宫女定夺？他侧过脸压下心头思绪，旋即再度目光沉沉地看向曼陀。曼陀坦荡迎上他的视线，眼底一片澄澈茫然，看似无辜无措，却比刻意挑衅更让人郁愤难平。拓跋晃压下心中戾气，隐忍不发。

不多时，宗爱自内殿快步走出，望见太子，连忙趋身上前，满脸堆笑：“太子殿下驾到！陛下早已苏醒多时，殿下快快入内觐见。”

谄媚逢迎、察言观色的小人姿态，在宗爱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拓跋晃神色依旧沉静无波，未曾多言，只淡淡扫了曼陀一眼，抬步径直走入大殿。父子二人已然许久未曾独处深谈，朝堂之上，他们是君臣尊卑；深宫寝殿之中，更多的是骨肉父子温情。拓跋焘素来赏识这位储君，对其寄予厚望、信任有加。往日的惩戒禁足，不过是恨铁不成钢，意在磨砺储君心性，盼他日后能坐稳大魏江山。

曼陀估摸时辰恰好，端上亲手烹煮的润肺果茶，缓步走到御案前，奉至拓跋焘手中。拓跋焘接过茶汤，细细啜饮，眉眼间满是惬意。往日的他饮茶只求解渴，从未细细品咂滋味，可日日饮用曼陀烹煮的茶汤，他已然渐渐习惯这份清润甘醇，懂得细细品味茶香回甘。

“曼陀，连日饮用你烹的茶汤，朕的咳疾确实舒缓良多。从前只觉茶水清淡寡味，如今倒是品出了其中妙处，已然习惯。”

拓跋焘面露悦色，语气满是赞许。

“陛下，养生调理本就是循序渐进、日积月累的习惯。陛下持之以恒，时令咳疾定然可以彻底痊愈。”

曼陀恭谨回话，又将早已备好的酪浆轻轻放置在拓跋晃面前。

“照你这般说法，一盏茶汤便能调理百病，那世间何须医者，宫中又何必设立太医院？”

拓跋晃眸光微冷，出言刻意刁难，字句带着试探之意。

“殿下此言差矣。养生茶汤仅能辅助调理、调和阴阳，为辅养身。陛下依旧按时服药诊治，从未懈怠。世间万物，阴阳相济、利弊相依，各司其职、缺一不可，何来一茶治百病之说？”

曼陀应答严谨审慎、滴水不漏。拓跋晃闻言，心底不以为然，不屑地轻嗤一声。

“曼陀，再为太子烹一盏清茶，也让殿下换换口味。”

拓跋焘随口吩咐，便是金口玉言。曼陀应声退下，折返茶舍备茶。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拓跋焘眉宇微蹙，正色开口：“柔然近日频频异动、蠢蠢欲动，你怎么看？”

近日柔然边境滋扰不断，此事一直萦绕心头，令他颇为忧心。

“皆因容城郡主骤然离世，柔然借机发难，屡次向我大魏提出无理索求。此前我朝为休养生息、安稳边境，一直秉持息事宁人之心，百般退让、尽量满足其贪念。可柔然得寸进尺、愈发骄横跋扈，若依旧纵容姑息，其野心必将愈发膨胀，我大魏断然不会再忍。”

拓跋晃素来不喜战火杀伐，可面对柔然步步紧逼的嚣张气焰，绝不肯一味主和退让。

昔日既定的柔然和亲，因容城郡主猝然离世被迫作废，反倒让大魏落得失信于列国的口实。柔然可汗与王子心怀怨怼，屡屡率领部众、牛马越境滋扰。大魏连年征战，急需休养生息、稳固国力，本不愿再起战事，可柔然贪得无厌、步步紧逼，两国边境之战，早已一触即发。

恰逢此时，曼陀端着新烹的清茶折返，递至拓跋晃面前。二人指尖交接的刹那，只听清脆碎裂声响彻殿中，茶盏脱手落地，碎瓷四溅，温热茶汤泼洒一地。场面瞬间尴尬难堪。曼陀心底清明，这绝非无心之失。拓跋晃方才看似抬手承接，实则虚晃一招，根本未曾发力紧握茶盏，摆明了是故意为之，存心让她在御前出丑受辱。

“奴婢失职，罪该万死，请太子殿下恕罪。”

纵然心知肚明对方刻意刁难，曼陀依旧毫不犹豫跪地请罪，姿态恭谨，毫无半分辩解。

“你素来沉稳细致，今日却如此毛躁失仪。御前当差，规矩礼法半点不能废。罚你月钱一月，稍后自行去中常侍处领罚自省。”

拓跋焘本就因柔然边境之事心绪沉郁、思虑重重，眼前这场失误，更是让他心境烦躁、神色不耐。

伴君如伴虎，帝王心绪喜怒无常。曼陀心中通透，纵使自己万般谨慎，也终究躲不过旁人刻意构陷、故意刁难。她躬身告退，独自走出内殿，回到暖阁茶舍。想起方才拓跋晃刻意折辱的模样，她垂眸伫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恰在此时，茶舍房门被轻轻推开，宗爱独自走了进来。

“你们都退下，杂家有私事，单独交代曼陀姑娘。”

宗爱挥手屏退殿内所有宫女。曼陀见状，心底瞬间警铃大作，目光带着十足的提防，看向眼前的西宫总管大监。

“不知中常侍大人有何吩咐？”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礼数，不敢有半分怠慢。宗爱手握深宫权柄，御前大小事务皆经其手，是她当下万万得罪不起的人物。

“御前当差，步步惊心。我们身为宫掖之人，向来是看着主子脸色行事，半点差错不得。”

宗爱步步逼近，缓缓走到曼陀身前，口鼻间浑浊异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曼陀下意识抬手轻掩鼻翼，避开浊气。

“姑娘这般聪慧通透，杂家的心意，你不会不懂。”

话音未落，宗爱骤然伸手，死死攥住曼陀的手腕，一双眼眸色眯眯地在她身上打量，轻薄无状。

曼陀眼底寒光乍现，反手扬手，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宗爱脸上。力道十足，直打得宗爱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怔怔僵在原地，全然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满眼震惊错愕。

“你……你竟敢动手打杂家？”

宗爱又惊又怒，浑身颤抖，手指着曼陀，语气凌乱结巴，满是不敢置信。

“打的就是你这不知尊卑、胆大妄为的狗奴才！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你也配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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