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将计就计

泛舟并未持续许久，拓跋焘便下令御驾折返。众人弃舟登岸，皇帝率领文武百官行至古河畔一座新建的亭台，临水宴就此正式开启。宫人络绎不绝，端上各色珍馐美酒。临水宴之中，尚有一项重头戏——歌舞献艺，以乐舞祝祷，向上苍祈福。曼陀身为新进入宫、带着西域烙印的乐舞领舞，这般隆重的佳节盛典，自然少不了献上一曲西域乐舞。曼陀带领一众舞娘，身着异域华服，缓缓登场。临水亭内铺展开锦绣筵席，日光倾泻而下，融融光晕将紫罗衫上层层褶皱晕染成一片暖霞。舞姬头戴绣花卷檐虚帽，自两朵盛放的莲形摆件之中旋身而出，帽檐垂挂的金铃随着舞步轻轻震颤，清脆铃音和急促鼓点碰撞在雕花梁木之间。曼陀足尖轻点小圆舞毯，身形便伴着鼓风旋舞起来。紫罗衫下摆被旋起的气流撑开，恍若一朵盛开的晚霞。腰间垂坠的银绦划出一道道流转的银光，帽檐缀着的金铃快得来不及抖落细碎铃响，唯余下日光里翩跹浮动的光影，好似将大漠裹挟碎金的风沙，一并敛入这一方小小的舞场。一众舞娘踏出的西域舞步，似跃动的烈火，如渺远闪烁的星辰，点燃全场绮丽梦幻的韵律，踏出豪迈而又动人的节拍。舞步错落流转之间，一幅预先备好的刺绣画卷缓缓舒展，完整的观音刺绣徐徐展露在众人眼前。可画卷一展，预想之中满堂惊艳并未到来，周遭气氛骤然扭转。在座众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神色错愕茫然，一时间瞠目结舌。亭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曼陀不动声色打量席上诸人，心底了然，自己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此乃何等场合，竟敢呈上此物，亵渎上苍、冒犯君上！”

中常侍宗爱率先厉声呵斥，一副察言观色、唯帝王马首是瞻的模样。其余文武百官皆屏住呼吸，无人敢贸然出声，谁也猜不透眼下究竟是何等局面。

曼陀回头望向身后铺开的画卷。原本金光熠熠的观音刺绣，此刻竟尽数转为暗沉墨黑，原先的模样几乎辨认不出，漆黑的绣面间零星透出几处残存的白纹。这般诡异暗沉的画面，一旦追责，便是大不敬的重罪。她脑中飞快转念：能否将罪责推给赫连皇后，禀告皇上，是皇后刻意在绣品上撒下遇日光便变色的金粉？可拓跋焘绝不会信，满座之人亦不会信服。众人只会认定，是她曼陀蓄意栽赃构陷赫连皇后。当初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春渐将这幅绣像送至教坊司时，画卷尚且完好无损，一众舞娘全都亲眼见证。赫连皇后早已握妥人证物证。曼陀此刻方才幡然醒悟，那日自己随口向春渐提起，想要提前一睹画卷，春渐那般痛快应下，还特意传话，说是赫连皇后之意，原就是为了留下一份人证。赫连皇后早在画卷交付教坊司之时，便洗清了自身嫌疑，反倒步步诱导，将她推到风口浪尖。绣品存放在教坊司，曼陀身为乐坊主事，一旦追查不出幕后黑手，所有罪责便只能由她一人扛下，这口黑锅避无可避。自春渐送来这幅画卷那一刻起，她便落入了赫连皇后布下的圈套。

“这幅画卷自何处而来？”

拓跋焘面色阴沉，沉声发问。曼陀与一众舞娘连忙伏身跪倒。

“回皇上，此乃皇后娘娘派人送至教坊司。”

曼陀伏在地上，垂首应答。

“皇后，可是你派人送去的？”

拓跋焘转头看向赫连皇后。

“皇上，确是臣妾派人送去。臣妾亲手督绣一幅观音宝像，本打算借歌舞献上，敬奉上苍，祈福禳灾。臣妾万万不知，为何竟变成眼前这副模样。”

赫连皇后面上露出几分无辜惶然。可她越是这般神态，曼陀心中便越笃定，此事便是她精心策划，专门针对自己设下的死局。

那些金线与金粉皆是特制，糅合了一种自植物根茎萃取而出的特殊色素，一经日光照射，便会转为墨黑。此物源自南朝，北地极少使用，不单造价昂贵，寻常情形之下几乎无用。这便是赫连皇后执意让一众舞娘查验无误后妥善收好的缘由——这幅绣像万万不可见日光，专等晦日临水宴当众展开，一举将曼陀推入绝境。曼陀起初百思不解，自己究竟何时与赫连皇后结下这般深仇。转瞬之间豁然明了，皇后是在为太子打抱不平。自从曼陀出现，太子拓跋晃声名受损，被削去监国之权，幽禁东宫，桩桩件件，似乎都绕不开她。赫连皇后早已恨透了这个给自家名义上的儿子招来无数祸事的女子。

“启禀皇上，这幅刺绣观音，正是奴婢送去教坊司。交付之时，尚且是一副完好璀璨的金色观音宝像。奴婢曾当众展开，一众乐舞姑娘全都仔细查验过。奴婢实在不知，为何今日竟变成这般模样。”

接收到赫连皇后一道眼神示意，北宸殿大宫女春渐躬身开口。昨日尚且与曼陀姐妹相称，今日反戈一击，毫不迟疑。若无这份审时度势、变脸如翻书的心计，又怎配留在赫连皇后身侧，成为最亲信的大宫女。

“一众教坊乐伎，分明是尔等保管失当，难道还能怪罪皇后娘娘不成？”

拓跋焘眉头紧蹙，目光沉沉落在曼陀一众舞娘身上。

“皇上，皇后娘娘并无过错，可我等乐伎，亦无过错。”

曼陀猛地抬起头，语气果敢。

“大胆贱婢！竟敢顶撞圣上，不要脑袋了吗！”

中常侍宗爱骤然掐细嗓音，拔高声调厉声呵斥。

空气刹那凝滞。拓跋焘未曾料到，一名区区西域乐伎，不求饶乞怜，反倒敢当众据理辩驳。他眉头紧紧拧起，微微眯眼，带着几分审视轻蔑看向曼陀。

“既然如此，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谁的过错。”

拓跋焘反倒生出几分兴致，倒要听听她能如何巧言辩解，把一桩死局说活。

“此并非祸事，乃是天降祥瑞，上苍所赐，庇佑我大魏山河。”

曼陀神色从容，缓缓开口。

“一派胡言！观音宝像损毁，你竟敢妄称天赐吉兆！皇上，依臣妾看，此人已是疯癫，满口妄语！”

赫连皇后在一旁煽风点火，恨不能即刻便将曼陀就地处置。

“皇上，请细看此画究竟为何物。”

曼陀示意身旁舞娘，再度将这幅黑白交错的画卷完全展开。拓跋焘与在座王公大臣凝神细看。

“皇上请看。此图乃是由上古‘龙’‘凤’二字，搭配伏羲、女娲之形交织而成的祈福图。象征阴阳相谐，万事吉庆，是上古图腾一脉，寓意天人相融，祈求四海平安、万民安乐、国运昌隆、子嗣绵延。”

曼陀娓娓道来，所言并非凭空杜撰。众人尚且半信半疑之际，中书令高允忽然开口。

“皇上，此言属实。此确为上古文字交织伏羲女娲缠绕之形，名为《龙凤羲娲祈福图》。”

高允素来博学，此言颇具分量。拓跋皇室之中识得这类古奥文脉之人寥寥无几，不少饱读典籍的汉臣方能辨识。纵使拓跋焘喜爱研汉学，这般底蕴深厚的上古图文，他也所知有限。

生性多疑的拓跋焘自然不会仅凭高允一言便全然信服。朝堂之中，还有另一位博学多才、深受帝王信赖的汉臣——尚书令刘洁。刘洁虽是汉人，却是为数不多深得拓跋焘信任、能够参与朝堂机要决策之人。这便是他与高允最大的不同。高允身处权力圈层之外，担当智囊谏臣；刘洁出身官宦世家，其父刘提曾任乐陵太守。刘洁颇有谋略，随军征战屡建奇功，当年与白马公崔浩并肩，同为帝王左膀右臂。只是二人志向相悖。崔浩代表世家大族，处处维护汉人世族；刘洁虽同为汉人，却深得鲜卑贵族器重，凡事多站在鲜卑宗室一方。刘洁与乐平王拓跋丕相交甚笃，是以颇得拓跋焘乃至整个拓跋皇室信赖，这份恩宠，连崔浩都未曾拥有。乐平王拓跋丕乃是拓跋焘一母同胞的胞弟，兄弟情深，是一众王叔之中最受宠信之人，也正因如此，拓跋焘才格外器重刘洁。刘洁亦是入魏的汉臣之中，获此殊遇的第一人。当年朝野之间，刘洁与崔浩并称，崔一刘二，皆是大魏数一数二的智谋之士。

“刘郡公，依你之见？”

拓跋焘看向刘洁，征询他的看法。刘洁官拜尚书令，辅佐帝王理政，因战功卓著，受封巨鹿郡公。

“回皇上，诚如高大人所言。”

刘洁躬身作答。

先后得到高允、刘洁二人佐证，拓跋焘眼底翻腾的怒意顿时消散几分。某种意义而言，此事算得上因祸得福。佳节盛典浮现上古图腾，当真如曼陀所言，是天降祥瑞。但拓跋焘绝非昏聩之君。一幅好好的观音绣像，为何凭空化作伏羲女娲龙凤古图？其中必定有人暗中动了手脚。曼陀这一番巧妙的说辞，依旧不足以打消拓跋焘心底所有的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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