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临水宴（三）

高怀瑾在圣驾面前不作半句辩解，坦然揽下全部罪责，反观拓跋余却一味急于推卸责任。这一幕看似偶然，实则暗藏机锋，已然在皇帝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无论从帝王视角，还是寻常人来看，户部尚书高怀瑾断然没有胆子公然欺瞒监国。如此看来，便是拓跋余有意推诿，才在御前将罪责尽数推给下属。高怀瑾不辩不脱、独自扛下所有过错，也无异于在暗中向皇帝昭示：南安王拓跋余，是他高怀瑾招惹不起的人物。

拓跋余恨得牙根发痒，面色铁青，几乎恨不得当场一掌将高怀瑾拍飞。可实情是，高怀瑾的确未曾将灾情如实上报，只是避重就轻，这才使得拓跋余未曾对灾情加以重视。拓跋余心中清楚，高怀瑾是有意为之，可眼下绝非纠缠此事的时机。他明白，高怀瑾就是要借此事，让皇帝认定是自己的过失，自己不过是做个替罪羊。身为监国，他本就脱不开干系。高怀瑾并非全盘欺瞒，只是奏报有所隐瞒，就算当庭争辩、彻查原委，充其量也只是禀报失实，高怀瑾落一个失职之罪，而他拓跋余身为监国，依旧难辞其咎。倘若此刻同高怀瑾争执辩驳、互相推诿，只会令皇帝怒火更盛，父皇只会认定自己毫无担当，遇事不思补救，只知推卸责任。

拓跋余心中清楚，眼下不是分辨是非对错的时候。至于高怀瑾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自己与世家大族素来无冤无仇，对方为何要刻意构陷自己，这笔账，他已然记在心底，留待日后秋后清算。一个亲王，还怕收拾不了一名汉臣？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拓跋余也明白，就算高怀瑾计谋得逞，自己遭到圣上责罚，高怀瑾也得不到半分好处，这无异于拿自身前程做一场豪赌。

“儿臣知罪，是儿臣的过失。儿臣即刻命人调拨赈灾物资，赈济百姓，助他们安稳过冬。”

拓跋余当即跪倒在地。他心里十分明白，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便是设法弥补过失，让父皇看见自己悔过的诚意。

“太子早已做过这些事，你不必再多此一举。”

拓跋焘言语间满是失望。当初委任皇子监国，本是因为拓跋焘常年征战，朝中政务无人打理，才将国事托付监国，最初只为缓解朝堂无人理政的窘境，后来也成为历练皇子理政才干的途径。帝王绝不允许将监国大权交付宗亲大臣，长此以往，必会造成皇权旁落、权臣擅权的局面，故此监国之职向来由太子担任，直至太子拓跋晃获罪，才改由拓跋余接任。

说起这位帝王，素来尚武好战，志在开疆拓土。拓跋焘几乎常年领兵征伐四方，攻伐各族诸国，也正是凭借这份骁勇，方才一统北方。后宫之中的几位妃嫔，大多是他征战所得的战利品。赫连皇后，乃是夏国武烈皇帝赫连勃勃之女，夏国覆灭之后，拓跋焘将她掳来，立为皇后；南安王拓跋余的生母闾夫人郁久闾氏，是柔然可汗的妹妹，柔然战败后被俘入宫；而备受宠爱的左昭仪冯氏，亦是亡国公主，本是北燕国君冯弘之女，北燕灭亡之后才进入后宫。纵观拓跋焘的后宫，妃嫔多为亡国公主，足见这位帝王对征伐战事的热衷。

最初令太子监国，便是因拓跋焘领兵出征，国中不可无人主持大局，由此才有太子监国的旧例。北魏近些年少有战事，连年征战使得军民疲惫，民间怨言渐起，将士也亟需休养生息，为日后南下征伐南朝积蓄力量，监国的制度便就此保留下来。但但凡军国要务，依旧由皇帝本人亲自决断。

“陛下，去年寒冬大雪肆虐，许多百姓冻饿而死。我们这些人，全靠太子殿下接济才得以苟活。穷苦百姓无以为报，只能借着正月晦日临水祓禊，用这最朴素的方式为太子殿下祈福，当真无人指使，也不曾受人胁迫。”

一名民妇出声禀奏。

“陛下，我们皆是草芥贱命，不惧生死，没有人能够拿性命要挟我们。我们只是感念太子殿下的仁厚济世之心。”

另一名民妇紧跟着附和。

“你们口口声声说无人指使，可太子殿下的衣物，你们又是从何处得来？除了太子妃，又有谁会拿出这些衣裳？”

拓跋焘依旧心存疑虑，并未完全相信百姓的说辞。

“是民妇们在外买来的。宫外有专门售卖宫中旧衣的铺子，我们便是在那里购得。”

一众民妇七嘴八舌地应答。

宫中皇子、后妃穿旧闲置的衣物，大多会当作废旧物件运往宫外变卖，以此节省宫中开销。弃之可惜，不如换些碎银补贴内廷用度。民间商铺也十分愿意低价收购这些宫中之物，宫中衣料样式新潮，引领平城风尚，富家子弟与百姓都争相购买。久而久之，不少店铺老板乐于收售宫中旧衣，低价收进、高价卖出，本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宫中也乐得借此缩减开支。只是这类后宫细碎琐事，皇帝未必知晓。这一规矩乃是保太后定下，为充盈后宫用度，才下令将宫中闲置旧衣变卖民间。

“陛下日理万机，哪里会知晓后宫这些琐碎小事。此事乃是哀家准许的。后宫妃嫔、皇子公主每年都会积攒大批不再穿用的衣物，哀家想着弃置太过可惜，便把这些旧物送往民间换取银两，补贴后宫花销。”

保太后开口向拓跋焘解释。听罢此言，拓跋焘心中的疑虑尽数消散，确认此事与太子妃并无干系，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

“太子妃，起来吧。难得你一片赤诚心意。你们也都起身，感念你们为太子祈福的这份诚心，朕自有赏赐。”

拓跋焘转头看向宗爱，宗爱心领神会，即刻命人捧来一盘银锭，逐一赏赐给一众民妇。

之后皇帝拓跋焘转身迈步，打算返回游船。赫连皇后伸手将胭脂搀扶起身，一行人紧随帝王往岸边行去。赫连皇后面上露出一抹满意的浅笑，她心中已然清楚，太子拓跋晃距离解除禁足，已经不远。从皇帝赏赐百姓的举动，便能够窥见帝王心意。

河边浣衣祈福的民妇渐渐散去，重又回到河畔继续祈福。而拓跋焘回到御船之上，心绪却难以舒展。他暗自思忖，或许自己将太子禁锢得太久，也是时候将他释放出来了。

“宗爱，传朕旨意。太子殿下体恤民间疾苦，救万民于危难，颇有储君风范。特赦免太子禁足之罪，恢复监国之职。”

宗爱领旨，立刻前去宣诏。一旁的保太后、赫连皇后与太子妃，脸上都掩不住由衷的欢喜。

“南安王拓跋余听旨。你任监国期间，未能察知民间灾情，致使百姓受难，陷朕于不义。现免去你的监国之职，削减你的牛羊马匹，尽数赐予受灾百姓，降为郡王。”

这道旨意，专门针对拓跋余。拓跋余听罢，当场怔立原地。他的生母闾夫人如同遭当头棒喝，脸色骤然大变。反观赫连皇后，此刻满面风光，望着闾夫人失意颓丧的模样，心底的得意难以掩饰。

“皇上，余儿乃是无心之失，还望陛下开恩！”

闾夫人急忙上前，为儿子求情。儿子才刚坐上监国之位，尚未来得及尽享荣光，便遭遇这般重挫，如同狠狠一击砸在她的心上。

“休要再为他求情，再敢多言，连你一并治罪！”

拓跋焘目光凌厉地望向闾夫人。面对帝王威严凛冽的神色与斥责，闾夫人不由得退后半步，她清楚，此番皇帝是动了真怒。

赫连皇后并无亲生子嗣，却收养了太子拓跋晃。虽说太子自幼养在保太后宫中，但在名分上，拓跋晃便是她的儿子。日后太子若登临帝位，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这份尊荣，后宫之中无人能及。在这母凭子贵的深宫之内，子嗣便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赫连皇后的荣辱祸福，早已和太子拓跋晃紧紧捆绑在一起，这也是她如此挂心太子被禁一事的缘由。太子拓跋晃从未见过自己的生母。北魏有立子杀母的旧制，自他被册立为太子那日起，便注定与生母骨肉分离。听闻皇帝赦免太子的旨意，赫连皇后内心激荡不已。二人虽无血缘，可利益早已休戚与共。故而当太子妃寻来，向她诉说今日的谋划之时，赫连皇后毫不犹豫便应允相助。

整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布局。闾夫人的猜疑没有错，并非赫连皇后眼力过人，而是她早就知晓太子妃胭脂会在河畔等候。赫连皇后的作用，便是引动皇帝的注意力，让他留意到岸边的太子妃与祈福百姓。她做得十分圆满，太子不仅重掌监国大权，还重创了一直觊觎储位的拓跋余母子。

后宫之中，最惦记皇后之位的便是闾夫人。仗着南安王得势，闾夫人明里暗里处处与赫连皇后作对，二人争斗多年，积怨已深。就算拓跋晃并非她亲生，赫连皇后也绝不会坐视不理。她心中十分明白，倘若拓跋余得登大位，闾夫人便会成为皇太后，以那妇人的狠戾心性，自己定然会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拓跋余母子一败涂地，这一招一石二鸟，可谓算得精妙。只是这计谋绝非出自太子妃之手，赫连皇后几番追问，胭脂始终支支吾吾，不肯吐露献策之人。不过大局已定，究竟是谁出的主意，已然不再重要。

可事实上，胭脂本没有什么城府算计。她只是偶然听闻曼陀的一番话，便打算趁着正月晦日，带上太子的衣物到河边为夫君祈福。谁料来到河畔，恰好遇上一众自发为太子祷告的民妇。这场在外人眼中环环相扣的谋划，于胭脂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心的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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