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临水宴（二）

闾夫人吃了这记哑巴亏，心底暗自憋了一肚子闷气。可转念思忖片刻，脸上又漾开一抹得意的笑意。真正要动怒上火的，不该是她闾夫人，而是赫连皇后。太子拓跋晃至今依旧被禁足东宫，而拓跋晃乃是赫连皇后的养子，皇后心中必然忧烦焦灼。反观自己的儿子南安王拓跋余，如今已然身居监国之位。自太子拓跋晃被罢去监国权责之后，便由南安王拓跋余接任此职。皇帝拓跋焘尚且正值盛年，并未到垂老体弱之时。皇帝将监国大权交付诸子，本意便是历练皇子，教他们习得治国理政之道，为日后继承大统铺路。拓跋余坐上监国之位，最高兴的莫过于生母闾夫人。监国之位，便意味着距离储君之位更近一步，纵使身居太子之位，也未必就能坐稳日后的帝位。拓跋余母子二人，已然看见了登临高位的希望，眼下正是风光得宠之时。闾夫人心中暗自盘算，自己这夫人的位置，恐怕也坐不长久了。念及此处，脸上的阴霾尽数散去，至少眼下，她依旧是赢家。

“说来也奇，这民妇当真与太子妃十分相像，身段五官，无一不似。”

保太后不住朝着河岸的方向点头附和。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间竟有这般容貌相仿之人。可惜一身平民装束，掩去了女子的容貌风华。若是让她换上太子妃的衣饰，站在母后与我面前，只怕哀家与母后都难以分辨。”

赫连皇后这番话看似只是随口打趣，却悄然勾起了皇帝的疑心。话音落下，她不动声色地偷瞥了一眼拓跋焘。

“把船划向岸边，朕要看看百姓这祈福的习俗。”

皇帝拓跋焘哪里是真的想看百姓湔裙祈福，赫连皇后这番看似无意的闲谈，已然在他心底埋下了疑虑。他本就生性多疑，听闻此言，便决意要亲自一探究竟。赫连皇后素来洞悉帝王心性，心知自己的话已然奏效，心底暗自窃喜。

御船缓缓靠近河岸，岸边的百姓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叩首行礼。拓跋焘带着一众随从登岸，望着满地跪拜的百姓，开口命众人起身，继续行祈福浣衣之事。可人群之中，唯独一人依旧长跪不起，这异样的举动，当即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拓跋焘缓步朝着那名容貌酷似太子妃的民妇走了过去。

“你为何依旧跪在地上？”

拓跋焘开口发问。

“儿媳不敢起身，请父皇恕儿媳之罪。”

这道声音极为熟悉，纵使改换了平民装束，依旧辨识度极高。在场众人无不惊骇，目瞪口呆。赫连皇后快步上前，伸手抬起那女子的脸庞。

“胭脂，果真是你。你……你怎会在此处？”

赫连皇后亦是满脸错愕，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

“回母后，儿臣是为夫君太子殿下而来。儿臣取了殿下的衣物，效仿民间妇人湔裙祈福，祈愿殿下平安顺遂。无论殿下犯下何等过错，儿臣只盼他能够安然无恙。”

太子妃这番言辞，令在场众人无不感慨动容。今日的皇家盛会，一众王公子弟尽数到场，唯独太子拓跋晃缺席。虽说拓跋晃遭禁足东宫，但皇帝依旧准许太子妃与小殿下拓跋濬自由出入东宫。原本太子妃与小殿下也该随御船赴宴，却临时缺席，拓跋焘先前并未放在心上，未曾追究。谁料太子妃竟换上民间衣衫，跑到河畔，为丈夫祈福消灾。朝野上下，几乎快要将被长久禁足的太子拓跋晃遗忘，只是无人敢轻易提起。此前已有大臣上书为太子求情，其中便包括世家大族的代表高允，可奏折递到拓跋焘面前，全然不起效用，反倒引得皇帝愈发反感忌惮。眼前的太子妃，没有只言片语为夫君辩白开脱，可她此番所作所为，却是在向整个大魏朝堂敲响警钟：太子被禁的时日，难道还不够长久吗？

眼见时机已然成熟，赫连皇后率先开口。

“胭脂，你何苦如此。难得你一片真情。皇上，莫要让这孩子继续跪着，让她起身吧。”

赫连皇后面露不忍，抬眼望向拓跋焘。

“太子妃，起来吧。”

拓跋焘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怒意，可对太子拓跋晃的事却只字不提。一旁有心想要进言的大臣，也都缄口不言。

“河岸那边的女子，来自城南一处村落。她们如今都在为一人祈福，所浣洗的，皆是太子殿下的衣物。”

太子妃依旧不敢抬头直视皇帝的目光，心中惴惴不安，猜不透帝王此刻心中所想。

“宗爱，前去查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妃的一番话，再度勾起了皇帝拓跋焘的疑心。宗爱即刻领着几名小太监快步奔向河边的民妇，拿起她们正在浆洗的衣物逐一查验，又向一众妇人细细问询。一番查探完毕，宗爱折返回来复命。

“启禀皇上，这些民妇所洗的衣物，除去自家亲人的，余下全都是太子殿下的，其中甚至有太子自年少时穿过的旧衣。”

太子的衣物有着极为鲜明的标识。自出生便被册立为储君，他从小到大的衣袍之上皆绣有龙纹，绝不会认错。可宫外百姓手中，为何会有太子的旧衣，这件事，唯有太子妃能够解释。

“你为了太子，竟将他的衣物从宫中带出，交由宫外百姓代为祈福。你自己这般行事也就罢了，还引得民间百姓纷纷效仿，闹得满城风雨，劳民费时，这难道是太子妃该做的事情？”

拓跋焘怒意渐生，伸手指向胭脂，语气沉厉。

“父皇，此事并非儿臣所为。父皇可以当面问询此地的民妇，儿臣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受父皇责罚。”

太子妃重重叩首在地。

拓跋焘当即下令，将岸边一众民妇传唤过来。一众妇人被带到御前，个个神色惶惶，全然不知帝王为何传唤自己，浑身止不住发抖，垂着头四下张望，随即慌忙伏地跪拜。

“不必惊慌，朕只是问话。你们为何要为太子殿下祈福？究竟是谁暗中指使你们？只管如实说来，朕自会为你们做主。倘若欺瞒，便是犯了欺君之罪。”

拓跋焘语气难得舒缓，面色也稍稍和悦。

“启禀陛下，并无任何人指使民妇，皆是民妇发自本心，心甘情愿为太子殿下祈福。”

跪在地上的一名民妇声音颤抖着回话，其余妇人也纷纷应声附和。

“哦？这又是为何？”

拓跋焘面露疑惑。

“去年冬末，大雪连绵，京城郊外不少百姓冻饿交加，许多人冻毙于风雪，家中存粮耗尽，更有人活活饿死。是太子殿下送来寒衣与粮食，救了我们整个村落所有人的性命。倘若没有太子殿下，民妇们早已不在人世……陛下所见，不过是一隅之地，太子殿下救助的，远不止我们这一村百姓。百姓感念殿下救命大恩，唯有借着正月晦日，为殿下祈福祷告。”

这民妇所言句句属实。可太子拓跋晃又如何得知郊外灾情，知晓百姓冻饿受难？

鲜卑定鼎天下之后，依旧保留旧俗：由鲜卑贵族八部镇守皇城四方，护卫帝王安危。八部首领便是八部大臣，全部由鲜卑皇室宗亲担任。拓跋焘登基之后，为强化皇权，确立帝王独尊的格局，着力削弱鲜卑贵族势力。在保留部分宗亲王公兵权的前提下，收回四位宗亲大臣的兵权，转交到自己的儿子与信任的兄弟手中，分别是太子拓跋晃、南安王拓跋余、安乐王拓跋丕与永昌王拓跋健。这两位皇子、两位皇叔，皆是拓跋焘至亲，手握重兵，镇守皇城周边。

太子能够接济此地百姓，正是因为他麾下兵马驻守这一带，对周遭民间疾苦体察得十分清楚。去年年末平城大雪成灾，民间遭遇祸难，户部并非没有上报灾情，只是奏折之中避重就轻，拓跋焘并不知晓灾情的严重程度。

“竟有这等事！天子脚下，尚且有百姓冻饿而死，朕却全然不知。为何不曾如实上报？南安王，你身为监国，此事你作何解释？”

拓跋焘勃然大怒，满腔怒火尽数倾泻到拓跋余身上，双目圆睁，厉声看向南安王。

面对帝王的诘问，拓跋余顿时方寸大乱。他第一时间便想要将责任推给户部，而户部正是由高怀瑾执掌。

“究竟是怎么回事？户部的奏报之中，为何对此事只字未提？”

南安王拓跋余一脸茫然，转头望向已然升任户部尚书的高怀瑾。

“是臣的过失，臣甘愿领罪。”

高怀瑾应答得十分坦荡，认罪干脆利落，没有半句辩解之词。可他甘愿领罪，并不代表拓跋余能够就此脱身。此事明摆着会将拓跋余一并牵连其中。倘若拓跋余早知此地灾情如此惨重，断然不会坐视不理，又哪里轮得到拓跋晃博取民心、广施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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