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知音难觅

拓跋晃自返回平城后，便缠绵病榻、一病不起。这几日的东宫沉寂得近乎肃穆，除却赫连皇后时常入殿探视，父皇拓跋焘从未踏足半步。太子已然沉沉昏睡三日，太医轮番诊脉，皆言无性命之忧，不过是连日惊惧劳顿、心神俱疲，身心触发的应激疲敝，只需静养便可痊愈。

昏沉梦魇之间，拓跋晃眼前骤然破开一片柔光。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女缓步向他走来，一身素雅汉家衣裙，明眸皓齿，肤白似雪。最是那双独一无二的碧色眼眸，澄澈透亮，配上立体深邃的眉眼、挺拔精致的鼻梁，绝色容貌中裹挟着一身飒然英气。

“你是谁？”

年少的拓跋晃望着眼前少女，出声发问。

少女落落大方，毫无寻常闺阁女子的羞怯娇矜：“我名灼灼，崔灼灼。”

“左左？”

年少的拓跋晃一时听错，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崔灼灼登时气结，双手叉腰，瞪着他满眼不服。

“不是左左，是灼灼！出自《诗经》‘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你竟连这句诗都不知，当真是孤陋寡闻，与你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先恼后鄙，眉眼间满是灵动傲气。

“不过是一句婚嫁之诗，”拓跋晃依旧调笑，“难不成你小小年纪，便急着嫁人了？”

崔灼灼抿唇轻笑，反倒顺势调侃回去：“思嫁又如何？难不成你此生不婚不娶，要出家做和尚？小和尚！”

二人嬉闹正酣，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灼灼，不得无礼，此乃当朝太子殿下。”

是崔浩缓步走来。

榻上昏睡的拓跋晃喉间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灼灼……灼灼……”

他额间冷汗涔涔，浑身发冷，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太子妃郁久闾氏胭脂守在榻前，手持锦帕，一遍又一遍温柔拭去他额上冷汗。这三日，她衣不解带、朝夕不离，寸步守在床前悉心照料，未曾有片刻松懈。

榻边，年仅五岁的嫡子拓跋濬睁着一双懵懂天真的眼眸，仰头看向太子妃：“母妃，谁是灼灼？父皇为何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濬儿乖，父皇身子不适、太过疲累，我们莫要吵闹父皇。”

胭脂柔声安抚，随即示意宫人将小殿下轻声带离殿内。

听闻“崔灼灼”三字的刹那，太子妃温婉的脸色骤然一沉。这三个字，是她此生最惧、最厌的梦魇。无数个深夜，待身旁夫君沉沉入眠，耳畔总会一遍遍响起拓跋晃低喃的“灼灼”二字，次次将她从浅眠中惊醒。这个名字，深藏在太子心底，是横亘在他们夫妻之间、无人可撼动的执念，亦是她多年隐忍的刺。

忽然，掌心传来一阵微动。胭脂猛地回神，只见拓跋晃的手指缓缓收紧，攥住了她的手——太子醒了。

“殿下！你终于醒了！臣妾险些担心坏了！”

胭脂再也绷不住连日的担忧与忐忑，俯身扑在他身侧，失声落泪。

拓跋晃唇色依旧浅淡，嗓音沙哑干涩，却比昏迷之时多了几分鲜活精气神。他缓声问道：“胭脂，我昏睡多久了？”

“殿下，您已然昏睡了三天三夜。”

胭脂抬袖拭去泪痕，取来软枕垫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扶着他起身靠坐。

刚一苏醒，拓跋晃便记起父皇当日在太和殿的斥责，心头疑云重重。往日麾下些许占田放牧的小事，何以突然被无限放大，成了祸乱民心的重罪？他全然不在意帝王未曾探视、不在意被削去监国之权、不在意君恩渐疏。此刻他满心牵挂的，是他离京这段时日，平城究竟暗流涌动、发生了何事，更想知晓仇尼道盛到底境遇如何。

太子妃本想着夫君大病初愈，不宜劳神添堵，奈何拓跋晃再三追问、执念甚深。无奈之下，她只得将这些时日平城发生的所有变故、市井流言、域乐坊掀起的风波，尽数和盘托出。听闻始末，拓跋晃眼底骤然燃起怒意，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定要亲自去会一会那搅动平城风云的域乐坊掌柜。

彼时的域乐坊，依旧日日歌舞升平、灯火喧嚣。曼陀因上次冰寒之毒发作，身子孱弱，已然多日未曾登台献艺。坊中宾客尚沉浸在司徒静一曲《广陵散》的余韵之中，偶尔金羽登台弹奏琵琶，凭借娴熟精妙的琴技、婉转流畅的曲调，再加西域女子独有的明艳轮廓与清冷气质，总能引得满堂宾客连连喝彩。台下小厮往来穿梭、奔走不停，宾客打赏络绎不绝，忙得脚不沾地。连日登台献艺，司徒静早已身心俱疲。今日难得清闲，她便移步来到曼陀的院落，轻叩房门。

“曼陀姐，你在吗？”

这些日子曼陀闭门静养，极少出屋，一应起居皆由金羽照料，直至她身子好转，金羽才重新登台待客。

听到门外声响，曼陀即刻起身开门，依旧是往日温和温婉的笑意，伸手将司徒静迎入屋内落座。

“曼陀姐，听闻你身子好转，我才敢过来探望。早就想来看看你，又怕惊扰你静养。”

“已然无碍了，劳妹妹挂怀。”

曼陀柔声应道。

司徒静望着她，神色骤然凝重，眼底泛起湿润，满心愧疚与不安：“曼陀姐，今日我是专程来谢你的。你不仅于危难之中救我性命、护我周全，保全我阖家安稳，更步步筹谋，让局势渐渐偏向我们。可我心中始终难安——如今我家族得以保全、失地百姓有望安居，可代价却是你彻底得罪了太子殿下，连累你自己，还有域乐坊所有姐妹。我这般安稳，却是姐姐与诸位姐妹替我负重，我实在罪孽深重！”

司徒静素来性情飒爽，偏爱舞枪弄棒，一身九节鞭使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性情恰似男儿，最是坦荡刚烈，半生与琴棋书画、女红闺姿无缘。那日仇尼道盛带人追捕，她能拼死突围、侥幸活命，全凭一身武艺。可无人知晓，她那一曲惊艳平城、行云流水的《广陵散》，乃是曼陀暗中指点传授。当初仇尼道盛蓄意寻衅、欲强行拿人之时，曼陀便直言告知司徒静，绝不会将她交出，更会保她阖家平安。彼时司徒静尚不解其中深意，历经种种风波，她才彻底通透曼陀的全盘筹谋。曼陀救下司徒静、授她绝世琴曲，便是要借她之手，以抚琴说唱的方式，将拓跋氏麾下侵占良田、欺压百姓的真相，尽数传唱开来。

域乐坊宾客往来三教九流，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布衣百姓，消息流转极快。一曲传唱，便能让平城万人皆知太子一党过失，既倒逼朝廷整顿乱象、安抚流民，又彻底折损了拓跋晃在民间的声望，不动声色重创太子势力。

曼陀看着满心愧疚的司徒静，淡淡一笑，语气从容淡然：“无需这般多虑。区区太子，即便得罪又如何？想倾覆我域乐坊，绝非易事。待风波落幕、尘埃落定，你便安心归家，好好过日子。你本是鲜活明媚的女儿家，不必终日舞刀弄剑、满身风霜。寻一个真心待你的良人，安稳度日、岁岁寻常。我此生求而不得的平淡幸福，便由你替我圆满。”

域乐坊一众西域女子，自入坊之日起，便被曼陀悉心教导：不攀附权贵，不贪慕荣华，不为金银折腰屈膝。她们深知自身身世飘零、身份低微，纵使攀附王公贵族，终究只是附庸玩物，难得真心相待。倒不如寻寻常布衣，得一世赤诚相守、安稳余生。也正是这份不慕权贵、清冷孤傲的风骨，让域乐坊女子在遍地趋炎附势的京城中显得格外清新脱俗。一众惯以金银摆平一切的世家子弟，在她们面前屡屡碰壁，越发对这群容貌绝色、心性高洁、可遇不可求的女子心生向往，让域乐坊经久不衰、盛名满平城。

司徒静望着温柔坚韧的曼陀，心头温热，欲言又止，终是轻声道：“姐姐……你记住，往后但凡无助疲惫之时，不必独自硬扛。你我无血缘之亲，却胜似骨肉姐妹。当初你在域乐坊门口救下奄奄一息的我，我便立誓，此生唯姐姐马首是瞻，姐姐但凡有所需，我万死不辞。”

话音落，司徒静不等曼陀回应，身形一闪，已然轻快离去。

一番赤诚话语，暖透了曼陀孤寂的心底。她半生孤苦、独行于世，早已以为此生无依，却未曾想，茫茫尘世间，竟得这般一份赤诚羁绊。只是她身世浮沉、身负重责，前路步步荆棘，这般温暖情谊，她只能悄悄珍藏心底，不敢当真贪恋。

司徒静离去后，曼陀挂念坊中诸事。她多日闭门静养，疏于打理坊中事务，心中难免惦念台上献艺的姐妹。于是唤来侍女环儿，为自己淡淡施了薄粉，遮掩连日病气与憔悴容颜。而后，她悄然移步域乐坊前厅，寻了一处僻静角落落座，静静望着台上歌舞。满堂宾客满座，喧嚣不绝，丝竹悦耳，一派繁华盛景。曼陀安然静坐，心思沉静，却浑然不知，看台之中，一道深邃锐利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片刻未曾移开。拓跋晃隐于人群深处，静静凝望着角落那道清冷绰约的身影。他今日前来，便是要亲眼见见，究竟是何方西域人物，身居乐坊、看似柔弱，却敢在天子脚下搅动风云、撼动朝局，将堂堂太子逼至这般境地。今日，他倒要好好见识一番，这女子的真正本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