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崂山下葬

“传朕旨意，容城郡主和亲途中猝染重疾，药石罔效，不治身亡。与柔然和亲一事即刻作罢。大魏备牛马粮草若干，遣使送予柔然可汗，作为补偿，修书一封告知原委。”

皇帝的嗓音低沉厚重。这份沉郁并非痛惜郡主殒命，而是忧心这场突如其来的毁约，会给大魏招来一场吉凶难料的战火。

拓跋焘心中，一直存着收复南方刘宋的宏图，盼大魏铁骑踏破江河，直抵江南沃土。可要挥师南下，便必先安抚北方屡屡寇边的诸部。大魏北疆劲敌首推柔然，其次便是高车与吐谷浑。如今高车已然俯首称臣，唯有柔然、吐谷浑二部始终虎视眈眈，时常联手犯境，边境战火此起彼伏。如今大魏早已拥有北向反击的实力，为何仍要效仿昔年汉武帝对匈奴那般，行委曲求全的和亲之策？此计，正是中书令高允所献。高允饱读经史，在一众汉臣之中声望极高。自白马公崔浩身死之后，他便成了帝王倚重的智囊。高允本心无意深陷朝堂漩涡，只求一身闲散，埋首书卷潜心治学。但凡朝堂大政，素来不愿多言。奈何拓跋焘不肯埋没这一位智计卓绝的大儒，每逢军国大事，必召高允问询。君命难违，既为人臣，便当为君分忧。高允只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往往随口一番闲谈之论，皆被皇帝采纳。大魏诸多国策之中，处处藏着他的筹谋。最终，在军政大局之上，拓跋焘接纳了高允的方略：对北方强敌暂且安抚稳住后方，集中主力挥师南下，待平定江南，再调转兵锋清剿柔然等北狄各部，以求天下一统。

正是循着这一盘棋局，皇帝拓跋焘才自适龄的贵族少女之中选中奚玉姝，定下容城郡主远嫁柔然的和亲之事。

“尔等尽数退下，朕乏了。”

皇帝抬手一挥，遣散殿内文武百官，在宗爱的搀扶之下，缓步踏出太和殿。

太子拓跋晃被几名重臣伸手搀扶，缓缓起身。周遭官员纷纷上前寒暄劝慰。拓跋晃只是面上客套应付，心绪早已翻涌。他忧心的从来不是监国之权被削、府中财物半数充公。真正啃噬他心神的，是汹涌翻涌的悔恨与震愕。当初，是他应允高怀谨和奚玉姝二人脱离大队先行，倘若那时不曾松口，他们未曾离队，后来种种祸事是否便可避过？奚玉姝又怎会流落崂山，最终落得不堪受辱、香消玉殒的下场。愧疚与罪孽感死死缠紧拓跋晃，奚玉姝怎么就这么没了？他本有心成全二人，谁料一时之举，竟让有情人阴阳永隔。若能重来，他宁可看着奚玉姝安然远赴柔然和亲，至少二人尚且活着，心底尚有念想。宁你活着恨我，不愿你逝去留憾。

此刻大殿之中，无人比拓跋晃更懂得高怀瑾心中蚀骨之痛。连日被困奔波早已耗空他的精气神，万千情绪轰然压垮身躯，眼前一黑，拓跋晃直直昏倒在太和殿冰冷的青砖之上。

而另一边，奚侯府大堂。容城郡主尚带着余寒的遗体静静躺在灵堂。奚蒙望着再也唤不回的爱女，满心绝望，拉起官袍两袖，反复拭去脸上纵横滚落的热泪。当女儿被册封为容城郡主那一刻，他心底便隐隐生出不祥之感。为了女儿的姻缘，他也曾放下侯爷身段，抛开往日嫌隙，亲自登门拜访高府。奈何高允性子执拗，硬是将上代的恩怨牵绊延续到晚辈身上。念及此处，愤恨在胸臆翻腾，他几乎恨不得那老顽固，连同整个高氏一族，为爱女殉葬。

奚侯府今日人来人往，喧嚣悲戚交织。奚玉姝的灵柩停放在大堂已然七日，正是选定下葬的吉日。奚蒙一副悲痛难支的模样，手扶棺椁，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容颜，似是做最后一场不舍的告别。双目早已哭得红肿，嘴唇不住颤抖。

“姝儿……是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啊……”

奚蒙伏在灵柩边缘，再也绷不住，失声恸哭。前来吊唁的宾客围在一旁，出言劝慰。

立在不远处，一身素白丧服的中年妇人，却对丈夫失态的模样面露几分漠然。她便是奚侯夫人谢玫涵，堂堂一品诰命夫人。与痛不欲生的奚蒙截然相反，长女骤然离世，她眼底不见半分哀恸，眼眶甚至未有一丝泛红。侯府小公子奚凌浩站在父亲身侧。奚蒙半生只娶谢玫涵一人，膝下便只有一双儿女。如今长女撒手人寰，奚凌浩悲恸难掩，怔怔望着棺中的姐姐，泪水不断滑落。

偌大侯府，几乎全靠谢玫涵一人撑住场面。奚蒙沉溺丧女之痛，万事不理，府中大小事宜乱作一团。唯有谢玫涵强压心底波澜，从容周旋，应酬往来吊唁宾客，调度府中大小事务。

吉时已至，该盖棺了。管家高声吆喝一声。奚蒙却死死挡在灵柩之前，不肯退让。府中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拉扯。满堂宾客见状，心中皆是同情，又无可奈何。人间至悲，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旁的谢玫涵脸色骤然沉下。

“浩儿，扶你父亲离开，莫误了下葬吉时。”

她自始至终不曾靠近女儿棺椁半分，对着奚凌浩开口，语气凌厉。

奚凌浩亦是肝肠寸断，却也明白母亲说得没错。万般不舍，终究要送姐姐上路。他依言上前，轻轻挪开父亲按在棺木上的手。谁知奚蒙猛地一把狠狠推开奚凌浩，眼底翻涌愤懑，投向独子的目光满是鄙夷与怨怼。

“来人！把侯爷拉开！若是耽误郡主下葬时辰，你们谁担得起？”

谢玫涵厉声下令。一众仆婢闻声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挣扎的奚蒙拽开。棺盖正要缓缓落下，一道身影骤然闯入大堂。

“慢着！住手！”

一声高喊破空而来。高怀瑾出现在奚府大堂门前。他快步奔至灵柩跟前。周遭众人一愣，连忙停下落棺的动作。

“谁允你前来？我奚府不欢迎你，请高公子即刻离去。”

谢玫涵面色铁青，当即下了逐客令。

奚凌浩却开口：“母亲，就让高大哥，再见姐姐最后一面吧。我想，这也是姐姐的心愿。”

自小兄妹情深，他最懂姐姐心底的执念。

奚蒙沉默不语，便是默许。谢玫涵瞥了他一眼，不再执意驱赶，只是别过脸，翻了一记冷眼。奚蒙心中纵然积压万千对高家的怨怼，此刻也愿意站在女儿的角度想一想。他知晓女儿心意，定然盼着高怀瑾，送她走完最后一程。万般仇怨暂且压下，他默许了。

高怀瑾俯身靠近灵柩，指尖轻轻抚过奚玉姝冰冷的脸颊。下一瞬，他摊开掌心，无数细小的虫自掌间四散爬开。小虫体色与棺木相近，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马驹子先前那句叮嘱犹在耳畔：此虫专蚀木料，不伤生人。待它们在棺木啃出细密孔洞，玉姝便不会封在棺内窒息。送至崂山脚下下葬之时，自会有人接应。）

与奚玉姝悄然作别，高怀瑾缓缓直起身。

“在下尚有几句话，想同侯爷讲。”

他看向失魂落魄的奚蒙。

奚蒙浑身乏力，微微颔首，沉默静听。

“郡主最后一段时日，是我陪在她身侧。她曾言，既已身负和亲之名，便不宜归葬奚氏家族墓园。她已是柔然名义上的王妃，愿长眠于崂山脚下。既能遥望故土，亦近柔然。”

一番话语落下，奚蒙再也克制不住汹涌悲意，老泪再度滚落。他愿意相信，女儿最后的时光确有高怀瑾相伴，也愿意相信，这便是爱女最后的遗愿。奚玉姝素来不喜凡俗桎梏，或许自在的崂山，才更合她心意。无论如何，他都要完成女儿最后的请求。

“这是什么道理？葬于崂山？那可是匪窝脚下！传出去成何体统！”

谢玫涵闻言，只觉荒唐，语气依旧寒凉。

“既然是姐姐遗愿……父亲，便遂了姐姐吧。”

奚凌浩看向憔悴的高怀瑾，心知那人与自己一样悲痛。他笃定，姐姐定会留下这般嘱托，他愿帮姐姐圆这一桩身后心愿。

“也罢……遂姝儿所愿。生前不得随心，死后，便任性一回。”

奚蒙目光空洞望向远处，一字一句，沉如重石。

就这般，送葬的队伍调转方向，向着崂山脚下缓缓启程。奚凌浩策马在前，开路护送，亲自送姐姐走完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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