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一次针锋相对

曼陀刚在角落落座片刻，东宫的小厮便已寻至身前。

“曼陀姑娘，我家主人有请，劳烦移步雅间一叙。”

小厮躬身开口，礼数周全，却透着不容推辞的压迫感。曼陀心中了然，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对方来意不善，早已在她预料之中。她神色平静，并未推拒，随小厮步入幽静雅间。

雅间之内，拓跋晃端坐席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柄短匕，寒光流转。听闻脚步声至，他头也未抬，气场沉冷逼人。

“殿下，曼陀姑娘到了。”

小厮躬身复命，随即识趣退下，合上了房门。

“民女曼陀，参见太子殿下。”

曼陀屈膝下跪，行礼恭谨，姿态无可挑剔。

拓跋晃这才抬眸，目光直直落于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有趣。本宫从未踏足域乐坊，你却一眼识得本宫身份？”

曼陀伏身在地，语调从容不迫，条理清晰：“域乐坊往来皆是平城贵胄，殿下归京一事，满城皆知。如今朝局微妙、风声正紧，敢孤身至此、气度不凡、衣着华贵者，除了太子殿下，再无旁人。”

“倒是口齿伶俐，一身无所畏惧的底气。”拓跋晃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眼神带着几分轻蔑，“那你且说说，本宫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曼陀始终垂着眼帘，不曾与他对视，姿态不卑不亢，清冷疏离，字字婉转滴水不漏：“天下皆知，仇尼大人与殿下自幼相伴，情分非同寻常。只是域乐坊不过市井游乐之地，坊中唱词、台上曲艺，皆是取自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闲谈碎语。我等伶人只求谋生糊口，不过传唱人间见闻，从未敢刻意牵扯朝堂政事。殿下今日亲临，想必是我坊哪里触了忌讳。若有冒犯，民女愚昧，还望殿下恕罪。”

一番话，将所有刻意谋划尽数撇清。她隐晦点明——拓跋晃无非是为仇尼道盛被贬、自身名声受损一事前来兴师问罪。可所有流言传唱皆出自市井民意，并非域乐坊蓄意构陷，她干干净净，无半分把柄可被拿捏。

雅间内骤然陷入死寂。拓跋晃沉默良久，双眸沉沉紧盯跪伏在地的女子，指节死死攥紧，青筋微隆。此刻若非身处市井乐坊，以东宫储君的性子，这般巧言诡辩、搅动风云的女子，早已被当庭杖毙。他缓缓起身，阔步走到曼陀身前，俯身伸手，骤然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庞抬起。即便被这般逼迫，曼陀依旧不肯对上他的目光，眼底的不屑与倔强，分毫未藏。

“这般澄澈剔透的碧色眼眸，生在你脸上，实在可惜，更是辱没。”拓跋晃字字冰冷，皆从齿缝挤出，“不必与本宫装糊涂、兜圈子。本宫见过的风尘女子数不胜数，你以为凭着一张绝色容貌，便能肆意妄为、万事无忧？说到底，你不过是权贵消遣的玩物，莫要太过自负。”

话音落，他猛地松开手，将她的脸颊狠狠甩开，转身折返坐回原位，周身寒意更甚。

曼陀低低一声冷嗤，悄然翻了个白眼，依旧疏离淡漠，不做半分辩解。

“收起你这副模样。”拓跋晃压下翻涌的怒火，重归高高在上的漠然姿态，“如实招来，是谁指使你暗中布局？你步步算计，究竟意欲何为？”

此番诘问，终于让曼陀抬眼。她抬眸直视拓跋晃，澄澈的碧色眼眸坦然迎上他威严盛怒的目光，不躲不避。

“无任何人指使，亦无任何图谋。”曼陀语调平和，却字字带着凛然挑衅，“殿下若是看民女碍眼，大可一声令下，倾覆域乐坊、取我性命，民女绝无半句怨言。”

她这番话，软中带硬，宛若一团绵软的棉絮，让拓跋晃满腔怒火无从着力。

曼陀清清楚楚告诉他：杀我、毁坊，皆在你一念之间。可如今朝野风口浪尖，连帝王都不得不收敛姿态，安抚民心。你一个失了监国之权、声望大跌的储君，即便盛怒，又能真的肆无忌惮？想要我低头妥协，绝无可能。

拓跋晃看着她淡然倔强的模样，忽然自嘲地低笑出声。舌尖抵着齿间，皮笑肉不笑，面色阴云密布，眼底戾气森森。他一步步逼近曼陀，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

“谁给你的底气，让你一个坊中伶人，敢在本宫面前如此猖狂？”他俯身，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司徒静自幼习武，性情刚烈不通音律，怎会一朝习得绝妙《广陵散》，引得满城风波？旁人被你蒙骗，本宫不信。是你刻意授她琴曲，故意借曲艺造势、放大事端，折损本宫声望、构陷本宫近臣！你居心何在，目的究竟是什么？”

前来域乐坊之前，拓跋晃早已细细查清始末。司徒静不通音律乃是世人皆知的事实，骤然一曲惊绝平城，背后必然有人暗中操盘，而这个人，只能是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掌控全局的曼陀。

面对他的厉声质问，曼陀彻底撕下温和伪装，眼底翻涌愤懑，抬眸怒视拓跋晃，一副视死如归的决绝姿态，全然不惧他储君威严。

“殿下空口污蔑，可有实证？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若有本事，尽管取我性命便是。”

拓跋晃未曾料到，这看似柔弱的西域女子，风骨竟如此刚硬。四目对峙，看着她眼底灼灼不屈的火光，他终是压下所有戾气，直起身形。

“好骨气。”他冷冷凝眸，“今日你所言所行，本宫记下了。你迟早会后悔，咱们走着瞧。”

话落，拓跋晃愤然转身，一脚踹开房门，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人一走，方才强撑的所有紧绷瞬间轰然崩塌。曼陀浑身脱力，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地。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胸口，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让她呼吸滞涩。她死死按住胸口，剧痛难忍，连一丝声响也发不出。

这时金羽快步推门而入，蹲下身扶住她，从怀中取出随身药瓶，倒出一粒药丸，小心翼翼喂她服下。

“曼陀，可好些了？”金羽满脸担忧，轻轻顺着她的胸口安抚。

曼陀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气息，嗓音虚弱低沉：“接下来几日，务必多加戒备。今日我与太子彻底结怨，他绝不会善罢甘休，随时可能带人前来寻事，坊中上下万万不可松懈。”

“我知晓了，你放心。”

金羽应声，小心搀扶着曼陀缓缓起身。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崂山。历经数日颠簸跋涉，送葬队伍终抵崂山脚下。奚凌浩亲手将姐姐入土安葬，立好墓碑，默默伫立半日，直至夜色笼罩山野，才带队启程折返平城。

夜色沉沉，崂山山风呼啸刺骨，四下幽暗寂静。墓碑旁，五个精壮壮汉手持铁铲，悄无声息掘开新土。几人皆蒙着脸面，而不远处，马驹子戴着昆仑奴面具，静静立在夜色之中，神色淡然。一旁的高怀瑾同样覆着面具，心底焦灼难安，频频催促几人加快动作。

不多时，棺木被完整挖出，众人持利器小心翼翼撬开棺盖。棺木之内，奚玉姝安然静卧，容颜平和一如沉睡。棺壁四周密密麻麻布满细小孔洞，皆是此前小虫啃噬而成，通透通风，丝毫不会憋闷。

五名壮汉见任务完成，当即齐齐跪地叩首，连连哀求：“好汉饶命！我等今日之事，绝不敢对外吐露半句，求各位高抬贵手！”

这五人皆是高怀瑾从刑部死牢中特赦带出的死刑犯，本就是将死之人，用来行事、封口再稳妥不过。未等几人多说，寒光一闪，剑气凌厉。马驹子出手极快，转瞬之间，五人皆被一剑封喉，尽数倒毙在地。

高怀瑾迅速摘下面具，望着倒地的五人，声音微涩：“当真，不能留一线生机吗？”

马驹子随手摘掉面具，眉眼冷冽，语气干脆狠绝：“他们本是罪大恶极、必死之人。高公子，如今局势步步凶险，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今日放过他们，来日一旦泄密，便是满盘皆输、祸及两族。与其赌人心，不如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高怀瑾无心争辩，满心皆是棺中之人，仓促道：“别说了，快看看姝儿！”

崂山夜空月朗风清，月色澄澈皎洁，洒落在棺木之上，将细小的孔洞照得通透透亮。马驹子所言，分毫不差。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一枚药瓶，倒出一粒特制解药，递向高怀瑾：“快给她服下。”

高怀瑾不敢耽搁，立刻俯身，轻轻撬开奚玉姝唇瓣，将解药送入她口中。可片刻过后，棺中人依旧毫无动静。

高怀瑾心头骤紧，怒火与慌乱瞬间翻涌，一把攥住马驹子的衣襟，双目赤红，怒火滔天：“你说的解药！为何无效！是你告诉我假死药可行！我竟蠢到信你！今日姝儿若是醒不过来，我定踏平你整个崂山，让所有人为她陪葬！”

就在两人拉扯之际，棺中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轻咳。

奚玉姝缓缓睁开双眼，睫毛轻颤，竟悠悠转醒，撑着棺壁慢慢坐起身来。她眸光朦胧，茫然环顾四周：“瑾哥……我这是在哪里？”

高怀瑾瞬间松开手，所有怒火焦灼尽数化为狂喜，大步上前，将失而复得的人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滚烫：“姝儿，你醒了！你自由了！不必远赴柔然和亲，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用承受生离之痛！”

一旁的马驹子抬手慢条斯理整理着被揪乱的衣襟，语气带着几分淡淡讥讽：“高公子这冲动莽撞的性子，何时才能沉稳几分？汉家大族欲立世崛起，这般心性，难成大事。”

一语点醒梦中人。沉浸在狂喜中的高怀瑾骤然冷静，彻底理清了全盘布局。

今日这场举国皆知的郡主猝死、崂山殒命，从头到尾皆是马驹子精心筹谋的万全之策。他提前让奚玉姝服下秘制假死药，制造吞金殉节、香消玉殒的假象；又刻意让高怀瑾身陷匪巢、身受重伤，满身伤痕狼狈归京，只为让所有人深信不疑。如此一来，和亲失败的罪责尽数归于崂山匪患，无人会追责皇室、追责高家、追责奚家。奚玉姝以“死人”身份脱身，从此隐姓埋名，彻底摆脱和亲宿命，不用远嫁异域、终生孤寂。看似委曲求全、以身赴死，实则是乱世之中最稳妥、最体面的成全。远比私奔逃亡高明百倍，既无需背负叛逃罪名、遭天下诟病，更不会牵连两族满门、祸及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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