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石台遇叟，道破心魔

凌越一步一步踩着湿滑的石块，慢慢靠近山涧转弯处那方平整石台。石台是天然的青岩，高出地面半尺，表面被常年山风吹拂、雨水冲刷，干净干燥，没有青苔。涧水在石台下方哗哗流淌，隔着数步远，不会溅湿落脚的地方，确实是一处难得的歇脚之地。

他走到石台边，先左右扫视一圈，仔细查看周围灌木丛，确认没有野兽潜伏的痕迹，才抬脚登上石台。凌越缓缓坐下，后背靠着山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路山涧跋涉，双腿像是坠了铅块，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胸口包扎伤口的布条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肉上，闷闷地疼。

他抬手轻轻按在包扎的布条上，不敢用力按压，只是缓慢调整坐姿，尽量减少胸腹牵动。方才一路行来，林中蚊虫不断，裸露的小臂已经被咬出好几处红肿小包，瘙痒难耐，凌越只是随手挥赶，没有分心去抓挠。此刻终于得空，他安静坐着，闭目调息，借着山涧清凉的空气平复粗重的呼吸。

就在凌越闭目休养，耳朵捕捉涧水流动的声响时，侧后方的密林里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脚步声不急促，踩在落叶上，沙沙轻响，不像是慌慌张张赶路的试炼少年，反倒从容淡定。

凌越立刻睁开双眼，身体微微绷紧，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间缓步走出一名老者。老者头发花白，随意挽在脑后，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皮肤粗糙黝黑，浑身筋骨结实，身形不佝偻，腰背挺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裤脚卷起，小腿上布满厚厚的老茧，手上握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手杖。老者步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目光平静，扫过石台之上的凌越，没有半分意外。

凌越没有贸然开口，静静看着老者走近。他看不出对方来意，这荒僻山涧，极少有人停留，这人不是奔赴试炼的少年，气质完全不一样。

老者走到石台旁，抬手扶着木杖，抬眼看向凌越，声音沙哑厚重，像是常年在山间喊话，嗓子磨惯了：“少年人，独自赶路，是去玄骨山参加入门试炼？”

凌越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话：“是。”

老者轻笑一声，木杖轻点地面，目光落在凌越胸口那块染了淡淡血色的布条上：“胸口有伤，还硬撑着长途翻山。凡人残躯，千里赶路，不容易。”

凌越没有辩解，只是安静看着老者。

老者抬脚，登上石台另一侧，缓缓坐下，木杖斜靠在身侧。他看向远处连绵的山涧，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讲给凌越听：“我年轻的时候，也去过玄骨山，入了道统，修炼体之术，一晃四十余年。”

凌越心头一动，认真听着。

“我卡在淬皮境巅峰，二十年了，再也迈不出去半步。”老者伸出手掌，掌心翻转，凌越能看见老者手掌皮肉厚实坚硬，表层老茧层层叠叠，“皮肉早就打磨到极致，刀划上去，也只能浅浅破皮。筋骨力量足够，可就是跨不过这一关。”

凌越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为何？”

老者转头看向凌越，眼神沉凝：“很多炼体之人，都以为炼体只是打磨皮肉，练力气，硬扛击打。其实错了。肉身好练，心魔难压。”

老者抬手，指向山涧深处：“炼体，日日锤炼肉身，承受剧痛，与人搏杀，和野兽死战。杀得多了，身上戾气会慢慢滋长，心底生出兽性。一旦放任兽性盖过人的本心，人就不再是人，只剩下厮杀掠夺的念头，和血崖那些人一样。”

听到“血崖”二字，凌越瞳孔微微一缩，死死盯住老者。序章村子被屠戮的画面再次一闪而过。

老者看见凌越神色变化，淡淡继续讲下去：“血崖那伙人，也是炼体。他们的法子，靠杀戮养肉身，戾气浸骨，本心慢慢被吞噬。力量越来越强，可人性一点点丢掉，为了资源，随意屠戮村落，掠夺一切想要的东西。肉身成了，人废了。”

“我早年为突破境界，进山猎杀野兽，与人争斗，戾气越积越重。到淬皮巅峰那一刻，才察觉心底兽性快要压不住。若是强行突破，要么走血崖那条路，沦为只懂厮杀的怪物；要么心魔反噬，肉身崩碎，当场暴毙。”老者缓缓摇头，“我不愿丢了本心，便主动离开宗门，隐居这山涧，不再搏杀，每日只是砍柴、汲水，打磨心性，压制戾气。一待，就是二十年。”

凌越静静听着，驿站陈禾构陷周虎的一幕，和老者所说的话重合在一起。还没有踏入宗门的少年，就可以为一株青纹草构陷同伴。若是肉身力量变强，心中贪欲戾气不受约束，做出的事情会更加残酷。

老者看向凌越：“你要去玄骨山学炼体，记住一句话。炼体，先炼心。皮肉筋骨只是外壳，守住人之本心，才有资格继续往上走。只贪力量，放纵贪欲，迟早会被戾气吞噬，落得血崖那群人的下场。”

凌越沉默许久，郑重点头：“晚辈记下了。”

老者看着凌越，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身子和胸口包扎的伤口：“你身负旧伤，带着仇恨赶路，仇恨可以当作行路的动力，但切莫让仇恨变成心魔。仇恨一旦吞噬理智，和血崖之徒，便没有两样。”

这番话直击心底。凌越一直想着复仇，一心变强，却从未仔细想过，复仇的怒火，也会慢慢侵蚀自己。

老者不再多言，缓缓起身，拿起身侧木杖。“我在此处停留已久，该走了。前路试炼凶险，不光比拼肉身，更考验人心。好自为之。”

说完，老者转身，迈步走入密林，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林深处，只留下凌越一人坐在石台之上，反复回味老者方才的一番话。

山涧流水依旧哗哗响动，山风穿过林木。凌越坐在青岩石台，久久没有动身。

昨夜驿站，陈禾为草药构陷同伴；眼前老者苦修半生，卡在境界，只因心魔难渡；远方血崖之人，以杀炼身，泯灭人性。这一路西行，所见所闻，都在诉说同一个道理：肉身强大，不等于道成。

凌越抬手，轻轻摸了下胸口包扎的布条。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他心中多了一层警醒。他要习得炼体本事，向血崖宗复仇，但绝不能变成和血崖一样，舍弃人性、嗜杀掠夺之辈。

静坐许久，心神慢慢平复。凌越站起身，活动双腿，体力恢复不少。他抬头望向西方群山，玄骨山还在远方。

凌越迈步，离开石台，继续沿着山涧小径向西前行。老者的告诫，牢牢刻在心底，伴随他继续奔赴玄骨山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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