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密林荒寂，兽啸藏凶

青岩石台的微凉余温还残留在衣摆之上，老者离去的密林归于死寂，唯有山涧流水亘古不息，撞击乱石的轰鸣持续回荡在山谷之间。

凌越站直身形，最后回望一眼老者消失的幽深林道，将方才那番炼心戒言彻底烙入心神。四十载苦修、淬皮境巅峰的桎梏、戾气化心魔的凶险、血崖邪道的沉沦根源，这一路从驿站人心诡诈，到老者道破修行真谛，短短数日行路，远比青石村十几年安稳岁月，更让他看清这片武道世界的残酷本质。

炼体先炼心，强骨不强欲。

这是他赴玄骨山试炼之前，收获的最珍贵的道理。

压下心中繁杂思绪，凌越抬手整理了一下胸口的包扎布条。浸透汗水的粗布微微发硬，紧紧贴合着愈合中的伤口，一路拉扯带来的隐痛从未断绝，却早已被他彻底习惯。经过石台半个时辰的静心休整，透支的体力恢复大半，酸胀僵硬的四肢舒展许多，足以支撑他继续向西深入山林。

他抬脚走下石台，重新踏回湿滑的山涧小径。

自此向西，山路彻底脱离了凡人猎户的活动范围。

前四日赶路，沿途尚且能偶遇零星结伴的试炼少年，偶尔能看见人为踩踏的痕迹、残留的篝火余烬，可从这片密林开始，所有人间痕迹尽数消散。脚下的小径被疯长的杂草、藤蔓彻底覆盖，若非常年风吹雨打压出的浅浅沟壑，根本分辨不出前行的方向。

两侧古木参天，百尺巨树拔地而起，繁茂的树冠层层交织，如同巨大的天幕遮蔽苍穹。正午烈日被尽数阻隔，林间只剩昏暗幽深的微光，空气阴冷潮湿，草木腐败的腥气、泥土的潮气混杂在一起，弥漫在整片密林之中。

视野受限，八方皆暗。

凌越瞬间提起全部戒备，周身肌肉微微绷紧，步伐沉稳放缓。

他不再像先前赶路那般执着速度，每一步落地都踏实稳重，脚掌碾过杂草藤蔓，提前探清下方是否有松动碎石、暗藏深坑。双耳始终竖立，捕捉着林间所有细微动静，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虫豸爬动的细碎声响、涧水远去的余音，任何一丝异常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自小在山野村落长大，凌越深谙荒林生存之道。越是死寂无声的山林，潜藏的凶险便越是致命。寻常鸟兽尚且畏人，真正的凶物，往往蛰伏无声，静待猎物主动入套。

越往密林深处行进，周遭的气息愈发压抑。

原本零星的鸟兽动静彻底消失，整片万亩密林如同彻底沉寂，只剩下风声穿林的呜咽，空旷又阴森。地面厚厚的腐叶层层堆叠，踩上去松软湿滑，每一步都会陷下寸许，鞋底沾满发黑的腐殖泥土，行走阻力极大，持续消耗着他仅剩的体力。

胸口的旧伤再次开始反复刺痛。

密林阴冷的潮气顺着毛孔侵入躯体，刺激着未愈的创口，结痂的皮肉隐隐发烫，拉扯着胸腹筋骨，一阵阵钝痛连绵不绝。凌越牙关紧咬，不做停顿，凭借极强的忍耐力硬扛痛楚，稳步前行。

他此刻只是凡人肉身，无半点炼体根基，没有强横筋骨护身，胸口重伤未愈，身处无人密林，一旦倒下，便是尸骨无存的结局。血海深仇未报，正道炼体未学，他绝不能在此处止步。

行出数里之后，地势缓缓抬升，山涧流水的轰鸣彻底远去，周遭彻底被密林死寂笼罩。

就在此时，一声狂暴的兽吼骤然从前方密林深处炸开！

吼声粗犷凶悍，震得周遭树叶簌簌坠落，气流裹挟着浓重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绝非野兔山鼠之类的寻常小兽，是真正栖息在深山密林、自带凶性的野兽。

凌越脚步瞬间骤停，身躯紧贴身侧一株粗壮古树，脊背死死抵住粗糙的树皮，瞬间隐匿身形。

他双目微凝，目光穿透层层枝叶的缝隙，死死锁定吼声传来的方向，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

这声兽啸充满暴戾，带着厮杀掠夺的凶性，距离此处不过百丈距离。听动静绝非单只野兽，林间隐约传来兽类奔腾的踏地巨响、利爪撕裂草木的脆响，还有此起彼伏的凶悍嘶吼，明显是野兽搏杀缠斗的动静。

荒林深处，兽群厮杀，凶性滔天。

凌越静静蛰伏在树后，没有丝毫妄动。

他清楚自身实力，凡人残躯，重伤体虚，别说正面抗衡深山凶兽，就算是普通野狼，也能轻易撕碎他的肉身。贸然探查，只会平白送命。

片刻之间，密林深处的厮杀动静愈发剧烈。

沉重的肉身碰撞声、野兽凄厉的惨嚎、獠牙撕裂皮肉的闷响接连不断，一声声传入凌越耳中。纯粹的肉身搏杀，蛮力对冲，没有任何花哨招式，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生死碾压。

凌越透过枝叶缝隙，默默观望远方动荡，心中思绪翻涌。

这便是山野生存的法则，和武道厮杀、人间纷争别无二致。弱肉强食，肉身强弱定生死，弱者被撕碎、被吞噬，强者掠夺生机、占据资源，亘古不变。

血崖宗以杀炼身，掠夺生灵气血；山中凶兽以搏杀活命，争夺领地食物；就连赶路试炼的少年，也会为一株草药构陷同伴。

世间一切纷争，归根结底，皆是强弱二字。

老者所言的心魔，此刻在凌越心中愈发清晰。肉身力量越强，掌控的杀伐之力越盛，若是没有本心束缚，便会如同这些荒林凶兽一般，只剩掠夺厮杀的本能，彻底沉沦凶性。

不知过了多久，深处的兽啸渐渐衰弱，惨烈的嘶吼逐一平息，最终整片密林重归死寂。

残留的血腥浊气，顺着林间微风缓缓飘来，淡淡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昭示着方才那场肉身厮杀，终有一方彻底殒命。

凌越依旧没有动身。

常年山野生存的经验告诉他，凶兽搏杀落幕，不代表危险解除。获胜的凶兽必然盘踞在厮杀之地，吞食猎物血肉，警惕性极强，稍有动静，便会立刻主动袭杀过路生灵。

他静静蛰伏树后，耐心等候，同时仔细观察着周遭地形。

这片密林古树交错，沟壑纵横，草木茂密遮掩视野，极易藏人藏兽，是天然的凶险之地。一路行来，人烟彻底断绝，除了凶兽，大概率还会有独行的试炼者、山野散人在此穿行。

人心、兽性，双重凶险，潜藏在这片死寂密林之中。

凌越屏息凝神，保持极致的低调与警惕，静静感受着林间的风吹草动。

他知道，穿过这片密林，便是通往玄骨山的最后一段山路，而这片暗藏杀机的荒林，便是他千里赴道之路上，最后的一重磨砺。方才目睹的凶兽肉身搏杀，也让他第一次直观见识到，纯粹肉身力量碰撞的残酷，为前路所有的凶险，提前敲响了警钟。

良久，林间残留的凶煞气息稍稍散去，远方再无任何生灵动静。

凌越缓缓松出一口胸腔浊气，依旧不敢大意。他压低身形，贴着树干阴影，缓慢、谨慎地继续向前穿行，一步一察，一寸一进，在这片死寂凶林中，稳步向着玄骨山的方向，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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