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涧险路，残躯苦行

清晨的山风裹着林间浓重露水，扑面而来，凉意在皮肤表层蔓延开来。凌越指尖捏着驿站老板赠予的半块粗粮饼，脚下踩着碎石山道，一路向着西方连绵群山前行。饼块干硬粗糙，表层满是麸皮碎屑，凌越不敢大口吞咽，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碎，再缓缓咽下。他清楚自己肠胃虚弱，连日奔波，一旦暴食，极易引发腹痛，拖累赶路的脚步。

昨夜驿站里面陈禾构陷周虎，抢夺青纹草的画面，始终在凌越脑海盘旋。他抬眼望向山道前方，原本成群结队的试炼少年，已经渐渐分散。一部分人急于抢先抵达玄骨山，加快脚步直奔主路；还有几人贪图近路，直接扎进两侧茂密山林，打算穿山而行。大道之上人流越来越稀疏，周遭只剩下风吹草木的沙沙声响。

越往西行，脚下的道路越发狭窄，原本尚可并行两人的土路，慢慢收窄，到最后彻底断绝，只剩下山涧边缘，被常年进山猎户踩踏出来的一条窄小径。道路左侧是陡峭直立的山壁，石壁常年被涧水水汽浸润，铺满一层滑腻青苔；右侧便是幽深山涧，涧底乱石堆叠，流水撞击石块发出持续不断的叮咚轰鸣，落差足足数丈，若是脚下打滑失足滚落，凡人肉身绝无生还可能。

凌越压低重心，目光死死锁定脚下每一块落脚的石头，确认脚掌踩实，才挪动下一步。胸口旧伤随着身体的晃动持续拉扯，尖锐的痛感顺着筋骨蔓延，结痂的皮肉紧紧绷着，仿佛再一次大幅度发力，伤口便会直接崩裂渗血。他不敢快步奔走，只能维持匀速慢行，最大限度节省体内仅剩不多的体力。

山涧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在头顶合拢，遮蔽大半日光，林间光线昏暗阴冷。潮湿水汽裹挟草木腥气扑面而来，沾在衣服皮肤上，黏腻冰凉。路边灌木丛之中，时不时传来细碎响动，山鼠、野兔等小兽察觉到脚步声，飞快窜入密林深处，转瞬消失不见。

连续行走两个时辰之后，凌越的呼吸逐渐粗重，额角不断渗出滚烫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胸口的粗布衣裳上。汗水浸透布料，渗到伤口位置，蛰得皮肉一阵阵钻心刺痛。凌越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向阳干燥的巨大青石边，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擦掉脸上汗水。

他低头看向胸口位置，粗布短衣对应伤口的地方，已经透出淡淡的暗红印记。汗水长时间浸泡，刺激到旧伤。凌越小心掀开衣襟一角，低头仔细查看，原本干结牢固的血痂边缘已经微微裂开，一丝淡红色血水慢慢从缝隙里面渗出来。伤势没有完全崩开，可持续的长途跋涉，正在一点点掏空他本就虚弱的肉身。

凌越缓步走到山涧水边，弯腰伸手捧起冰凉清冽的山泉水，小心冲洗伤口外围沾染的泥土与汗液。冷水触碰破损皮肉的瞬间，刺骨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凌越肩头肌肉猛地绷紧，指节攥紧，却没有躲闪，任由泉水缓缓冲净污物。清洗完毕，他伸手撕下短衣下摆的一小块粗布条，蘸湿之后轻轻敷在伤口表层，再将布条两端牢牢系紧，做成简易包扎，隔绝尘土和汗水。

包扎妥当，凌越退回青石旁坐下休整。涧水流动的声响，在幽深山谷里来回回荡。凌越安静坐着，一边调整呼吸，慢慢恢复气力，一边持续留意四周所有动静。这片山涧偏僻荒凉，没有驿站，没有补给，一旦遇上野兽或者心怀歹念之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求助，只能依靠自己硬扛。

他背靠冰冷青石，目光望向山涧对岸的幽深密林，厚重林木层层叠叠，幽暗深邃，视线难以穿透。凌越再次想起驿站那晚的纷争，一同奔赴试炼的少年，尚且能为一株小小的青纹草，精心布局构陷同伴。若是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涧，没有旁人见证，歹人出手，更不会有半分顾忌。

炼体修行，打磨皮肉筋骨，世人大多只畏惧山林猛兽，却不知人心的算计，远比野兽獠牙更加凶险。

短暂歇息片刻，腹中饥饿感再度翻涌上来，手里那半块粗粮饼早已吃完。凌越起身，沿着山涧崖根缓慢搜寻，寻找可以充饥的野菜。这些辨识草木的本事，是从前还在青石村的时候，跟着村里进山打猎的猎户一点点学来，能够分清哪些无毒可食，哪些沾毒碰都碰不得。在一处背阴崖壁之下，他寻到一小丛嫩苦菜，叶片肥厚，带着浓重苦味。

凌越俯身采摘嫩叶，就地咀嚼吞咽。野菜汁水寡淡，苦涩直冲喉咙，只能勉强压制饥饿，根本没法补足赶路消耗的体力。草草吃完野菜，凌越没有立刻动身，继续坐在青石之上活动四肢，缓缓转动肩膀、手腕还有脚踝，舒展酸胀紧绷的肌肉。连日不停赶路，双腿肌肉僵硬酸痛，每一次屈伸都带着滞涩感，他慢慢舒展筋骨，耐心等待体力多恢复一些。

山风穿过山谷，忽强忽弱。远处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厚重的兽吼，吼声隔着层层树木传过来，闷闷沉沉，分辨不出是什么野兽。凌越瞬间挺直脊背，全身肌肉绷紧，目光牢牢锁定吼声传来的方向，静静凝神等候。吼声只响了一次，之后山林重归安静，野兽没有朝着山涧小径靠近。凌越慢慢松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敢放松戒备，荒山野岭，野兽潜藏，半点大意不得。

休整接近半个时辰，四肢酸胀感稍稍减轻。凌越站起身，再次踏上山涧小径。路面青苔遍布，湿滑难行，不少石块根基松动，一脚踩上去便微微晃动。凌越刻意避开青苔覆盖的区域，专挑坚硬凸起的石块落脚。有几处路段极为狭窄，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必须紧紧贴住山壁缓慢挪动，身侧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一路向前，涧水轰鸣始终伴随左右。泥土之上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野兽脚印，大小各不相同，有的爪印尖锐，有的掌印宽厚。凌越一路留心观察周遭痕迹，保持警觉，一边赶路一边留意林中动静。

凌越心里清楚，距离玄骨山还有漫长路途，这一段山涧险路，仅仅是西行路上的其中一关。胸口旧伤随时可能彻底崩裂，体力持续不断消耗，他不能急躁，只能稳步前行。唯有保住性命，才有机会踏入玄骨山，习得正统炼体本事，将来直面血崖宗，了结血海深仇。

日头缓缓升到中天，阳光穿过树冠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林间温度微微上升，蚊虫开始在草木间嗡嗡飞舞，时不时落在裸露的手臂上。凌越抬手挥开蚊虫，继续沿着山涧向西行进。山风不息，涧水长流，这条苦行之路，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行出数里，山涧走向微微转弯，前方视野稍稍开阔。凌越远远看见前方路边，有一处干燥平整的石台，适合长时间歇脚。他打算走到石台位置，再停下，好好休整一番，恢复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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