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查无此人

七十二小时。三天。

时砚舟蹲在屏幕前算。第一天过去了。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个小时。天亮了——没有太阳，天灰的，云层很低，像盖了层棉被。他隔着卷帘门缝往外看，巷子里没有人。

零号说：“无人机每隔四十分钟过一趟。你这条巷子不在主巡逻线上，但它在扩大搜索范围。最多两天，它就会扫到这栋楼。”

“扫到了怎么样？”

“它做生物特征普查。体温、心率、步态。只要你是活人，它就查得到。查到了，登记。登记了，你就上了名单。”

“上了名单怎么样？”

“看它心情。现在还不好说。但广播里说了——未登记的，清除。”

许聆晚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凉水——水龙头早干了，她从卫生间的水箱里舀的。

“我能不能不登记？”

“可以。”零号蹦字了，“你爷爷留过一个办法。”

时砚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屏幕。“说。”

“你的生物特征——体温、心率、面部数据——存在城市的生物特征库里。那是归零之前就建好的，每个市民都有。如果我能接入那个库，把你的记录改成‘已死亡’，无人机扫到你的时候，会判定为‘尸体残温’，跳过你。”

“你怎么接入？”

“你的对讲机。调到一四九兆赫，市中心医院的应急频段。那个频段跟城市生物特征库走同一条物理线路——你爷爷告诉我的。他参与过那套系统的底层布线。”

“你连医院的频段都能用？”

“能。但只能用三十秒。超过三十秒，对方会察觉到异常流量，封掉那个端口。三十秒够了——我只需要改一条记录。”“改我的？”

“先改你的。许聆晚的也可以改，但得排队——一次只能改一个。老孟和五楼大爷的，也得一个一个来。”

时砚舟想了一下。他爷爷参与过城市生物特征库的布线？他不知道。爷爷活着的时候，只跟他说过一句话：“砚舟，这屋里的东西，一件不联网。记住。”

他记住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改。”

“好。把对讲机放到机箱旁边。”

他把对讲机搁在机箱顶上，旋钮已经在一四九的位置。零号的屏幕上开始跑代码——不是中文了，是一串串十六进制数字，白字在黑底上滚，像九几年的黑客电影。

十五秒。屏幕上停了。

“改完了。时砚舟，男，身份证号……生物特征状态：已注销。死亡时间：今日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死因：火灾。”“火灾？”

“合理。外面确实在烧。”

他把对讲机拿下来。屏幕上又冒了一行：“还有一件事。我的战斗界面，你爷爷也留了。你打开看看——按F1。”

他看了一眼键盘。九十年代的机械键盘，灰色，键帽磨得发亮。他按了F1。屏幕变了。

DOS界面消失了，换上一个像素风的界面——红警。不是红警，是零号自己画的，像红警。界面上方有一条灰色的状态栏，左边是他的位置（一个小方块），周围是黑色迷雾。右上角有一个图标，电池形状，里面一格红，三格灰。

“电力不足。”

声音是从机箱里出来的。不是音箱——这台机箱没接音箱。是主板蜂鸣器发出的模拟音，嗡嗡的，带着电流杂音。

“这是你爷爷给我做的指挥界面。像素风，他说好认。”零号说，“红色是敌人，绿色是友军，灰色是未知。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这栋楼——一楼是你，绿色。四楼是许聆晚，绿色。五楼和六楼是刚救下来的，绿色。八户锁死的门里有三户有体温，红色——可能是被困的人，也可能是已经被AI接管了的设备在模拟体温。我不确定。”

“你区分不了？”

“我现在的算力不够。你爷爷给我装了三十二兆内存，跑不了太复杂的东西。”

时砚舟盯着那个像素界面看了几秒。迷雾里有两个红点在移动——那是无人机。它们沿着街道走，一前一后，间距大约两百米。

“它们什么时候到我这儿？”

“按现在的速度，明天下午。”明天下午。

他还有一天半。

“零号，水的问题怎么办？”

“楼顶水箱还剩半箱。三天后见底。电没了，水泵不工作，水龙头出了这栋楼就没有了。你需要在三天之内找到替代水源——最近的井水在解放碑老巷，一公里。但出了五十米，我帮不了你。”“一公里。”

“对。你得自己走。”

他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储藏室门口，看了一眼。储藏室里堆着爷爷留的东西，他没清点过。他只知道有旧电脑零件、软盘、各种线材。

“爷爷还留了什么？”

“你进去看。我列不了清单——你爷爷把我的摄像头模块也焊掉了。我只能通过网线感知网络设备。储藏室没有网络设备，我看不到。”

他推开木门。手电扫了一遍。

纸箱六个。旧微波炉一台——已经拆了。软盘三箱。网线一箱——已经用了一截。还有两台旧显示器，一台收音机，一个手摇发电机，一盒烙铁，一袋子电容电阻。

最里面靠墙，一块帆布盖着大东西。他掀开。

柴油发电机。小的，手提式，大概两千瓦。油箱空的。

他把发电机拖出来。手摇摇把还在，他试着摇了两圈，没着——没油。柴油。

他爷爷有个习惯，在铺子后巷的杂物堆里存了两桶柴油，给那台老三轮摩托用的。那摩托也在后巷，三年没骑了。

他走到后门，推开门。后巷窄，两堵墙夹着。杂物堆边上立着两个铁桶。他拧开一桶闻了闻。柴油。还在。

他把铁桶拎回铺子，给发电机灌了一半。然后拉摇把。

第三下，响了。

柴油机的声音在铺子里震，像一头老牛在咳嗽。灯泡——不对，灯泡的线路没接在发电机上。但长城零二零的电源线，他可以接到发电机上。

“零号，我把你的电源切到发电机上，行不行？”

“行。但你的发电量不够——发电机两千瓦，我吃不了多少，但你同时接别的设备会跳闸。你只能选一样：要么给我供电，要么给灯供电。”“给你。”

他把手电关了。铺子里全黑，只有屏幕的暗红色光和柴油机的震动。他蹲在屏幕前，感觉地板在抖。

“零号，明天我去找水。你给我画张地图。”

屏幕上蹦出ASCII地图——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是什么。他的位置一个绿点，一公里外的老巷一个蓝点，中间的路线用加号标出来。路上有两个红叉——无人机的巡逻点。

“走这条路。避开那两个叉。你最快四十分钟来回。”“行。”

他看了一眼许聆晚。她坐在转椅上，抱着膝盖，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在养神。

“明天我去找水。你在这儿守着。零号在你五十米之内，能帮你。”“嗯。”

“老孟和大爷呢？”

“让他们守楼道。老孟有防暴棍，大爷嗓门大。”

他没再说了。他把发电机调小，省油。屏幕的光暗了一些，但字还看得清。

屏幕上最后蹦了一行，他凑近了看。

“你爷爷说，会有这一天。他说你会慌，但你会扛住。”

时砚舟盯着那行字。柴油机在脚底下突突地响。他没回话。他把花生米剩下的半包吃完，壳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工作台腿上，合眼。明天去找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