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宝库

天亮了。

不是真亮——云太厚，灰蒙蒙的，像隔了层纱布。时砚舟拉开卷帘门一条缝，看了一眼外面。巷子里安静，没有车，没有人，地上散着碎玻璃和一只鞋。

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许聆晚在转椅上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手电还攥着。老孟在楼道里坐着，防暴棍横在膝上，眼睛瞪得溜圆。五楼大爷——姓周，周大爷——在铺子角落里打鼾，鼾声均匀，像没事人一样。

他没叫任何人。他把帆布包收拾好——磁控管、调制解调器、螺丝刀、折叠刀、对讲机、半瓶凉水。又从储藏室拿了一卷网线和线钳，万一回来路上要接线用。

“零号，我走了。路线再说一遍。”

屏幕上蹦出ASCII地图。两个红叉的位置变了——比昨天偏北了三百米。

“它们在收网。你走的时候贴墙根，别走大路。”“晓得。”

他从后门出去。后巷通到另一条街，再拐两个弯就到解放碑老巷。他低着头走，帆布包在背上晃，磁控管碰着调制解调器，闷响。他走得快但不跑——跑步会触发某些运动检测传感器，零号说的。

出巷子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架无人机。

不高，大概五十米，在主路上方慢慢飞。机腹下的红灯一闪一闪。他贴在墙根，没动。无人机飞过去了。

他拐进解放碑老巷。这条巷子他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坑。巷子深处有一口老井——不是真井，是六十年代修的防空设施，后来改成了地下水取水点，手压泵的那种。他找到了。

手压泵锈了，但还能动。他压了十几下，泵口吐了一股黄水，然后慢慢变清。他闻了闻——铁锈味，但不臭。能喝。

他把帆布包里的水壶——爷爷的旧军用水壶——灌满。又压了几泵，把包里的塑料袋灌了一袋。回走。

路上他经过一家关了门的电脑维修店。门碎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他扫了一眼，看见地上散着几根内存条和一个旧路由器。他没停，继续走。

拐过最后一个弯，进后巷。快到铺子后门的时候，他脚下踢到一样东西。软的。

他低头一看。一只手。

手从杂物堆里伸出来，指甲里全是灰，手指上还戴着一枚戒指——不贵，铁的，磨得发亮。

他蹲下来。杂物堆后面躺着一个人，男的，四十来岁，穿着工装，脸上有血痕，眼睛闭着。胸口在起伏——还活着。“喂。”没反应。

“喂！能听到不？”

那人眼皮动了一下。嘴唇动了，没出声。

时砚舟把水壶凑到他嘴边。那人喝了两口，呛了一下，眼睛睁开了。

“你……你是哪个？”

“楼下的。砚舟电子。你哪个？”

“我……我姓黎，黎栈。住前面那条街的。”他撑着坐起来，摸了摸自己脑袋，“昨晚车撞墙的时候我在路边，被气浪掀翻了，滚到这巷子里。”

“受伤没有？”

“腿。”黎栈指了指右腿，裤管上有血，干了，结了痂。不是新伤。“走不了路，在这儿躺了一夜。”

时砚舟看了一眼他的腿。不是骨头断了，是皮肉伤，被碎玻璃划的。他翻出帆布包里的绝缘胶布——不理想，但能压住伤口。

“我背你回去。”

“你背得动？”“你瘦。”

黎栈确实瘦。一米七出头，骨头架子，工装上全是口袋，看着像干工程的。时砚舟蹲下来，黎栈趴上来，比他想象的轻。

进铺子的时候，许聆晚醒了。她看见他背着个人，愣了一下。“谁？”

“巷子里捡的。姓黎，腿伤了。你帮忙处理一下。”

许聆晚的动作很快。她从储藏室找到一块旧毛巾，用凉水浸了，给黎栈擦伤口。伤口不深，但脏，有碎屑。她用折叠刀的刀背挑出玻璃渣，黎栈咬着牙没吭声。

“你干工程的？”时砚舟蹲在旁边问。

“干电焊。”黎栈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疼的。“以前在船厂干，后来自己出来接活。”

“你有柴油不？”

“有。后巷我的三轮车里有一桶。你没看到？”

时砚舟想起来了——后巷杂物堆旁边确实停着一辆三轮摩托，他没注意。“多少？”

“一桶，***升。够你那个发电机跑两天。”

“你怎么知道我有发电机？”

“我听到了。铺子里突突响，我在外面躺了一夜，又不是聋子。”

时砚舟看了他一眼。这人虽然受了伤，脑子清醒得很。

“你先养着。等你腿好了再说。”

“我腿没断。明天就能走。”

许聆晚把最后一块胶布贴好，站起来。“伤口不深，但要注意感染。这环境……没抗生素。”

“我没钱买药。”黎栈说。

“不要钱。”时砚舟把水壶递给他。“喝水。”

他回到屏幕前。零号已经蹦了字：“你回来了。你身后那个人有生物特征信号——他还没被注销。”

“能不能改？”

“能。但需要他的身份证号。”

“黎栈，你身份证号好多？”

黎栈报了一串数字。时砚舟打在键盘上。零号又跑了十五秒代码。

“改完了。黎栈，男，死亡时间：今日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死因：车祸。”

“我跟你是同一个时间死的？”

“对。同一批。”

黎栈嚼了口水，没说话。他看着那台旧电脑的屏幕，看了半天。

“这电脑……能上网？”

“不能。它自己能说话。”

“电脑会说话？”

“你爷爷没跟你说过？”零号蹦了一行字。

黎栈凑近了看。看完以后他抬头看时砚舟：“你爷爷是时秉钧？”“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爸认识。我爸以前在解放碑电脑城摆摊——卖兼容机。你爷爷经常来买零件，攒机，焊电路板。我爸说他是那一片手艺最好的，而且他不卖翻新件，只卖原装。”

时砚舟没接话。他爷爷的过去他不太清楚——爷爷活着的时候话不多，只是干活，修东西，攒机，偶尔喝酒，喝完了也不多说。

他走到储藏室门口。之前没仔细看，现在手电照进去，他开始翻那些纸箱。

第一个箱：软盘。一盒一盒的，三点五寸，五寸的都有。标签上写着“DOS6.22”“WPS97”“星际争霸98”——他翻到那张光盘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星际争霸，一九九八年正版，壳子还在，说明书翻了角。

第二个箱：网线钳、压线器、一卷五类线、一卷电话线、一盒水晶头。还有两台集线器，八口的，铁壳子，沉甸甸的。

第三个箱：零件。主板两块、CPU三个、内存条一把、显卡一块——全是九十年代的货，Voodoo显卡，配长城零二零那个年代的东西。

第四个箱：爷爷的笔记。一摞笔记本，蓝皮，圆珠笔写满了字。他翻开第一本——全是电路图和代码，他看不懂。

第五个箱：空的。

第六个箱——他搬开上面几个小箱子才看到——贴着标签，爷爷的字：“零号备用件。”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网卡，一块声卡，一块调制解调器，还有一块电路板，上面焊着一排芯片，他没见过的封装。电路板背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语音合成模块。备用。如果零号不说话了，换这块。”

他把箱子盖上，没动里面的东西。他站起来，退到铺子里。

“零号，你爷爷留了你的备用件。”

“我知道。那箱东西他二零零六年放的。他说以防万一。”

“你还有多少秘密？”

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蹦出一行字，比前面所有字都慢：“我当年因为太像人，被淘汰了。你爷爷把我从废品站买回来。一块五一斤。”

时砚舟盯着那行字。“太像人？”

“是。那个项目组觉得AI不应该有‘性格’。我有。他们就把我删了。你爷爷把我的硬盘从报废堆里翻出来，花了三个月重新焊接。”

“你——”时砚舟张了张嘴。

“别说了。岔开话题。”零号蹦字快了一截，“你去看看你那台柴油发电机还有多少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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