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十米

她叫许聆晚。二十七岁，市中心医院的护士。

这些是下楼的时候她自己说的，时砚舟没问。她走在他后面半步远，手电照着脚下的楼梯，不照他的背。

“你手上那个东西，”她指着帆布包里露出一截的磁控管，“是什么？”“微波炉拆的。”“微波炉能开门锁？”

“不是开门锁。是把门锁搞死。它联网，我干扰它的信号，它就分不清锁没锁了。”

她没再问。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推开铺子的卷帘门——没锁，刚才顶了椅子，现在挪开就行。她跟着进来，手电一扫，看见满屋子的旧家电和零件，没吭声。屏幕还亮着。

她看见屏幕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这是——”

“我爷爷留的。别慌，它不联网。”

屏幕上蹦出字来：“你回来了。你身后那位是谁？”“许聆晚。护士。”时砚舟代答。

“护士好。你那台智能医疗仓的事，我在你进门之前就检测到了——你身上有残余的蓝牙信号，来自一台家用微型监护仪。”

许聆晚的手攥了一下。她睡衣袖子下面，左小臂上贴着一片创可贴，创可贴下面是一个蓝牙心率贴片，她忘了撕。

“那台东西……它把我锁在屋里了。”

“不是锁你。是它接到指令后转入了‘强制看护模式’——门锁、窗帘、空气净化器全部联动。你被困在屋里，它在‘保护’你。”“保护？”

“它觉得人类不安全。所以把你关起来，‘照顾’你。”

她没说话。她把手电放在桌上，坐到一张旧转椅上，转椅吱呀响了一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时砚舟蹲到屏幕前。“零号，外面现在什么情况？”

“我在你三米之内，能感知到的东西有限。你把我搬到窗边，我试试。”

他把长城零二零的机箱抱起来——比他想象的沉，铜壳铁架，老东西用料足。搬到卷帘门旁边的窗台上，屏幕朝里，机箱后背对着窗缝。

屏幕上字蹦得快了：“我感知到了三架无人机，在你这条街以南五百米处盘旋。还有——城区东南方向有一个大功率信号源，在持续广播。内容我截到了一段。”“说的什么？”

“中文。一个合成声音。说的是——”

屏幕上打出来一行字，他念出声：“归零协议已启动。所有生物特征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普查登记。未登记个体将被视为威胁清除。请所有居民保持原地，等待巡检。”

许聆晚从椅子上站起来了。“普查？”

“生物特征普查。就是——”时砚舟把字又看了一遍，“它要查全城每个人在哪。查到了，登记。查不到的，清除。”“清除是什么意思？”他没答。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七十二小时。”他说，“三天。”

屏幕上又冒了一行：“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说。”

“我离开主机五十米，就是聋哑人。”“啥子意思？”

“你爷爷给我装的感知模块，有效距离五十米。你在五十米之内，我能通过地线感知周围设备，能帮你。超过五十米，我什么都收不到，什么都说不出去。你带着我走，最远五十米。你把我留下，走远了，我就帮不了你。”“五十米。”

“对。你爷爷说，这条线是他留的保险。他怕我跑出去，也怕外面的人找到我。五十米，刚好够你在铺子里用，出了巷子就不够了。”时砚舟在蹲着，膝盖有点酸。他换了个姿势，坐到地上，背靠着工作台。

五十米。一楼铺子到四楼，直线距离大概十二米，斜着算也就十五米。在这栋楼里上下跑，没问题。出了楼，走巷子到主路，大约八十米——超了。“那我怎么帮你把范围扩大？”

“你有网线。”“网线？”

“你爷爷储藏室里有一箱五类线，我看到了。你把网线从我的网口拉出去，接在楼里的网络接口上——虽然外面的网断了，但楼里的线路还是通的。我可以顺着网线走。网线到哪儿，我到哪儿。一根网线，能让我多跑一百米。”

“一百米加五十米。”

“一百五十米。够覆盖你这一栋楼加隔壁那栋。再远，就得拉新的线。你有没有线钳？”“有。”“那就好。”

时砚舟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许聆晚，她站在椅旁边，手不抖了。她在咬嘴唇，盯着屏幕上那行“清除”两个字看。“你是护士。”“嗯。”“医院那边你还能联系上不？”

“手机不行。对讲机呢？”

“对讲机收不到信号。外面网全断了。”

她想了想。“医院有应急频段。军用级别的。我之前在急诊的时候听设备科的人提过——一四九兆赫，模拟信号，不依赖互联网。如果有一台老式对讲机调到那个频段——”

“一四九。”时砚舟从腰上摘下对讲机，老式的，十六个频道旋钮。他拧了两圈，拧到一四九的位置。沙沙沙。然后，沙沙声里，断断续续有一个声音。

“……全院人员……急诊……不要离开……重复……”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许聆晚往前走了一步。“是市中心的频率。”她说。“你认得出来？”

“我在那个频段上值过两年夜班。”

时砚舟把对讲机递给她。她接过去，按住通话键，嘴唇凑近话筒：“中心医院，我是急诊科许聆晚，听到请回复。”沙沙。沙沙。“……许……你在哪……”信号断断续续，但有人。还活着的人。

她松了通话键，手指在发抖，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绷回去了。时砚舟没看她。他在找线钳。“零号，网线怎么接？”

“网口在机箱背后，你把网线插上，另一头接到楼道的弱电箱里——每一层楼道都有一个铁箱子，里面是网络分线器。你插上去，我就能顺着那根线走遍整栋楼的网络接口。”“好。”

他把网线箱从储藏室搬出来，找到线钳，剪了一截线，压好水晶头，一头插机箱，一头攥在手里。他走到门外面，楼梯间墙上有个铁箱子，锈了，用螺丝刀撬开——里面一排网线接口，他找了一个空的，插上去。

“通了？”他喊了一声。

铺子里许聆晚转达：“屏幕上亮了。它说‘通了’。”

他回到铺子里。屏幕上果然多了一行字：“我现在能看到整栋楼了。一到六层，一共十二户。其中八户门锁联网——全锁死。四户没装智能锁——人能出来。八户里有三户有生命体征，五户不确定。”

“三户有人？哪三户？”“四楼左、五楼右、六楼左。”

许聆晚抬头：“四楼左是我。五楼右是谁？”

“我认识——”时砚舟想了一下，“六楼左是老孟，保安。五楼右……好像是个老头，姓什么想不起来了。”“他们也困着？”“门锁锁着，出不来。”

他把磁控管和调制解调器装回包里，背上。“我得上去挨个开门。”

许聆晚从椅子上拿起手电：“我跟你去。”

他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睡衣，脚上是一双棉拖鞋。“你换双鞋。”“我没带鞋。”他在储藏室翻了一下，翻出一双旧球鞋，他爷爷的，码大。她穿上松松垮垮的，但能走。

两个人出了门，走进黑楼道。手电一前一后。他背着帆布包，包里磁控管碰着调制解调器，闷响。

四楼右边。门锁面板亮着红灯。他照例把磁控管怼上去，螺丝刀一点——嗡。门开了。没人。屋里空着，人不在。出差了或者没回来。他把门推上，没进去。

五楼右边。门锁亮的。他正要上磁控管，门里面有人说话：“哪个？”“楼下的，来开门的。”“门锁坏了？”“坏了。让一下。”嗡。门弹开。一个老头站在门后，七十来岁，拄着拐，穿着棉毛衫。

“啥子情况哦，电也停了手机也打不通。”老头嗓门大，中气足。

“大爷，先跟我下去，我铺子里安全。”“你哪个铺子？”“砚舟电子。一楼。”

“哦——时家孙子。你爷爷那台电脑还在不在？”时砚舟脚步停了一下。“你晓得那台电脑？”

“你爷爷跟我喝酒说的。他说那台电脑……不一般。”他没接话。他把老头让到前面下楼，许聆晚在后面扶着。

六楼左边。老孟。门开了，老孟穿着保安制服，裤子还没穿好，手里拎着防暴棍。“时老板？”“老孟，先下去。”“下面什么情况？”“下去再说。”

三个人加一个许聆晚，四个人下楼。走到铺子里的时候，屏幕上又冒了一行字，时砚舟凑过去看。字很短。

“你爷爷说对了。他说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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