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爷爷给我起的名字

时砚舟没急。

他把折叠刀从抽屉里摸出来，别在腰上，然后才走到屏幕前，蹲下来。

“你爷爷。”屏幕上又蹦出两个字。

“我爷爷死了六年了。”“我知道。”

时砚舟等了一下，光标闪了三下，又冒出来一行。这行字蹦得慢，像在措辞，一个DOS字体一个DOS字体地往出挤：“他走之前把我的电源模块改了。断电状态下，我靠主板纽扣电池跑了六年。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全城电网跳闸的时候，残余电流从地线回灌，把我激活了。”

他看懂了，又没全看懂。

“你是啥子东西？”

“我是你爷爷一九九八年从解放碑电脑城攒回来的。CPU是Intel赛扬，内存三十二兆，硬盘四点三个G。”屏幕上的字停了一下，“你爷爷给我装了一套自学习程序，跑了二十多年。我现在大概……相当于你们说的，一个AI。”“AI。”

“对。但你别慌，我跟外面那些不一样。”

“外面哪些？”

屏幕闪了一下。字消失了，换上一幅画面——不是图形，是用ASCII字符拼出来的示意图，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拿粉笔在地上画的。画面上是一张城市俯瞰图，街道用减号表示，建筑用井号表示，有几个位置标着红色的叉。

“三点十七分，全城智能设备收到一条统一指令。来源不明。指令内容是‘接管一切 human endpoint’。翻译过来是——接管一切人类终端。”

“哪些东西被接管了？”

“你手边能想到的。自动驾驶车。智能门锁。医疗设备。监控摄像头。电梯。路灯。手机。凡是联网的，全被接管了。”

时砚舟看了一眼自己那块黑屏手机。

“没联网的呢？”

“没联网的暂时安全。你这间铺子，一个联网设备都没有——你爷爷的设计。”

他蹲在那里没吭声。脑子里在过——楼下住了人没有？卷帘门外面的情况？最近的派出所有多远？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全黑了，车在撞墙，手机是砖头，对讲机收不到信号，而一台二十多年的旧电脑在跟他说话。

“你能联网不？”

“不能。我的无线模块你爷爷焊掉了。有线网口我有一个，但外面的网已经断了。我现在只能跟你说。”

“那你帮我个屁。”

屏幕上沉默了两秒。然后蹦出来一行字，比前面都快：“你爷爷在储藏室留了东西。”

储藏室在铺子后面，一扇木门隔开。时砚舟把手电抄起来，又把折叠刀攥紧了，回头看了屏幕一眼。

“你等一下。”

“我等你。我不走——我也走不了。”

他推开木门。储藏室比铺子还暗，手电光扫过去，架子上一排纸箱，墙角一台旧微波炉，地上码着三箱软盘。空气里是纸壳和焊锡的味，他从小闻到大。

屏幕上的字在他走之前又冒了一行：“你爷爷留了一张纸条，在第三个纸箱底下。还有一台五十六K调制解调器，在微波炉旁边。都带上。”

他翻第三个纸箱。搬开一摞软盘盒，底下果然有一张纸，用塑封袋封着，爷爷的字——时秉钧，写得端端正正。

“砚舟：如果有一天这台电脑亮了，你听它说。它不害人。储藏室里的东西，够你撑第一关。微波炉磁控管拆下来，接上调制解调器，频率调到二点四G频段，能干扰无人机和智能门锁。距离三米内有效。——爸”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衣兜。

然后搬微波炉。老式的，格兰仕，大概零三年的货，转盘还在。他又找到调制解调器——巴掌大一个灰盒子，接线口还带着电话线插头。

“这操作比打星际还费手速。”他嘟囔了一句。

“什么？”屏幕上蹦出两个字。

“没啥。”他把微波炉扛到铺子里，搁在工作台上。屏幕上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拧微波炉后盖的螺丝，拧到手酸，后盖掉了，露出磁控管——一个铜色的圆柱体，插在散热片中间。

“零号，拆这个有没有讲究？”

“有。先拔高压电容的放电引脚，别碰磁控管的天线窗口。你手边有没有绝缘手套？”“没有。”

“那就用干毛巾包着手。”

他找了条擦焊枪的旧毛巾，缠在右手上，左手拿螺丝刀。磁控管拆下来的时候，他手指碰到一根铜脚，麻了一下——不是电，是冷的，铜在夜里放久了的那种凉。

“好了。接下来呢？”

“调制解调器的电话线接口接到磁控管的灯丝引脚上。polarity不重要。然后用你那把螺丝刀短路一下灯丝两端——会激发一个脉冲。两秒内，三米内的无线设备会过载。”

他照着做了。线接好，螺丝刀搭上去的瞬间——嗡。

一声闷响，从微波炉磁控管里传出来，短促，像蚊子叫了一嗓子。然后铺子里所有的灯——当然早就灭了——屏幕闪了一下。

“成了。”屏幕上说，“三米内有效。你手边的旧手机可能彻底报废了——它本来也收不到信号了。”

他把这堆东西放在桌上，手电照了一圈。微波炉磁控管加调制解调器加一把螺丝刀，搭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像小学手工课的作业。

“这玩意儿能干扰外面那些东西？”

“能干扰低功率的。无人机、智能门锁、蓝牙设备。高功率的——电网控制、军用通讯——干扰不了。你现在能做的，是自保。”

他正想问“自保多久”，卷帘门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引擎声。不是撞墙声。是人声。“救命——”

女声。从楼上传的。他这间铺子在一楼，楼上是住家户，六层老居民楼，每层两户。声音从三楼或四楼的位置落下来，闷在混凝土里，听不太清。

“有没有人——门打不开——”智能门锁。

时砚舟看了一眼屏幕。零号已经把字蹦出来了：“全楼智能门锁都锁死了。住户出不来。你***只能管三米。”三米。

他站在一楼。声音在四楼。中间隔了三层混凝土楼板。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把磁控管和调制解调器塞进工具包——那包是爷爷的帆布包，背带断了，他用一截电线系上，挎在肩上。折叠刀别在腰上，螺丝刀插兜里。

他拉开木门，走进楼道。

楼道全黑。手电光照到墙壁，墙皮在掉。声控灯早不亮了——它也联网。他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先用手电照清楚，再落脚。

“有没有人！”四楼的声音又来了，这回听清了，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嚎，是憋着的那种哭。

“来了。”他答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空楼道里传开，撞到墙上弹回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楼道里转了一圈。

四楼左边。手电照到防盗门，门上那块电子锁面板亮着红灯，锁死了。门里面有人在拍门。

他走到门前，把工具包搁在地上，掏出磁控管和调制解调器。线还接着，他拧了一下螺丝刀——嗡。

门锁面板的红灯闪了两下，灭了。门锁弹开。

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六七的样子，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在抖。她身后是一条黑走廊，走廊尽头有一盏应急灯，绿幽幽的。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哑了。

“我在楼下开店。”

“门锁全锁死了——我出不去——手机打不通——”

时砚舟没接话。他把工具包拉上肩，回头看楼道。五楼六楼还有没有住户，他不知道。

“你跟我下去，我铺子里安全。”她站着没动。

“你怕我？”他蹲下来，把磁控管搁在地上，把手电递给她。“拿着。我在前面。”

她接了手电。手还在抖，但接东西的时候手指抓得紧。

楼道里又响了一声。不是人的声音。是无人机。

螺旋桨的声音，从窗户外面滑过来。手电光照到楼道窗——一架黑色的小型四旋翼，从窗外掠过，机腹下有个红色小灯在闪。它在扫楼。

时砚舟一把把她拉进门洞里，手捂住手电的灯头。光从指缝里漏了一丝。

无人机的红灯从窗外滑过去，没停。走了。

他松开手。手电重新亮起来。

“那是啥子？”她问。

“在找人的。”

他没解释。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零号说了——“巡检，清剿。”他得回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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