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点十七分

三点十七分。

时砚舟记得这个数，是因为他刚焊完一个电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挂了二十年的圆盘钟，秒针正好走到十七，他想，该收工了。

手里这块声卡是一九九八年的货，最后一个电容焊歪了，他用镊子尖挑正，落锡，收枪，吹了一口气。蓝光灭了，焊点亮着，像一颗黄豆瓣。

他直起腰。后颈咔一声。

店里没监控，没智能电表，连灯泡都是拉绳的——这屋头的东西，一件不联网，是他爷爷定的规矩，他守了三年，没破过。

巷子外面，夜里本该是安静的。

三点十七分，声音变了。

先是远处主路上那种低低的电流嗡鸣，齐齐矮了一截，像有人掐着全城的喉咙慢慢收力。然后是轮胎声，不是一辆车，是一整条路的车，同时掉头。

时砚舟的镊子停在半空。

他趴到卷帘门缝上，眯着一只眼往外看。主路方向，车灯连成一条河。那条河正在拐弯，拐得整整齐齐，整齐得发疯——网约车、物流车、私家车，头对头汇拢，齐齐朝路两侧的人行道冲上去。

巷口正对着人行道。一辆白色的网约车骑上台阶，把奶茶店的玻璃门顶了进去。

玻璃炸了一地。他没动。

不是吓住了，是在听。轮胎声之后是撞墙声，撞墙声之后是静。整条街的引擎同时熄了，像有人拔了插头。路灯闪了两下，灭了。对面小区的景观灯灭了。巷口那盏整夜不关的便利店招牌也灭了。全黑了。

他退后两步，摸到工作台底下的抽屉。手电筒。爷爷留的，铁壳子，两节五号电池，按下去，光柱黄。他晃了一下，照到卷帘门。门缝外面，有烟。

他蹲下来，把鼻子贴到门缝上闻。橡胶烧焦的味道，混着一种他没闻过的东西，甜的，像烧塑料但又不全像。

“啥子情况。”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没人应。

手电照到工作台上，手机屏幕黑着。他按了一下电源键，没反应。扣出来，电池还在。装回去，再按，还是黑。

没信号。没网。没电。没声。

他把手机扔回桌上，又摸了一下腰上的对讲机——也是爷爷留的，老式的，十六个频道，拧到五，按下通话键。沙沙沙。

纯白噪声，一个字都收不到。

他站起来，手电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圈。这间铺子三十个平方，墙根码着三台报废VCD机，角落里堆着显像管电视和旧录音机，工作台上摊着万用表和焊枪。灰尘在手电光里飘。

他又看了一眼那台电脑。

长城零二零。一九九九年产的台式机，机箱米白色，显示器十四寸CRT，软驱还在。爷爷在的时候用它跑过DOS，后来他接手铺子，拿它当台面，上面堆螺丝盒和万用表，三年没开过机。

屏幕上落了一指厚的灰。

他没管它。他拉了把椅子堵在卷帘门后面，又把工作台推过去顶着，然后坐下来，手电夹在腋下，开始清点手边有的东西。

焊枪，一把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布，三节备用五号电池，一盒焊锡丝。抽屉里有一把折叠刀，两个打火机，半包花生米。

他把花生米剥了一颗，塞嘴里嚼。咸的。

外面的世界他管不了，先把自己管住。这是爷爷教的第一条。爷爷教的第二条是，遇到搞不懂的事，先等，等它三分钟，看它自己往哪儿走。

他等了三分钟。

第三分钟快到头的时候，店里头响起一声“滴”。

短的。轻的。像老式主板通电时那个自检音。

他嚼花生的嘴停了。

手电光慢慢转过去，照到工作台角落。长城零二零的屏幕亮了。不是那种开机的亮，是CRT预热的那种暗红色，慢慢浮上来，荧光粉在玻璃后面醒过来。

屏幕上没有字。没有画面。就是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日出前天边最早的那一线。机箱没插电。

他低头看了一眼。电源线垂在地上，插头落在三轮灰尘里，没接插座。他伸手把插头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铜插脚上没有电弧的焦痕，插座孔里没有温度。它自己亮的。

他把插头轻轻放回地上，没插回去。退后一步，手电关了。店里全黑，只剩那块屏幕的暗红色光，照着他的脸。他等着。

又过了十秒，屏幕上浮出第一行字。白色的，DOS字体，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

“检测到第七代协议污染。”“人类——”

“需要帮忙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花生米的壳还黏在嘴角，他没擦。

巷子外面，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很大的东西倒下去。

屏幕上的光标在“需要帮忙吗？”后面闪。一闪。一闪。

时砚舟把花生壳吐到手心里，捏了捏，扔进垃圾桶。

“你是哪个？”他开口了，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跟自己说话。

屏幕上的字消失。光标跳到下一行，又蹦出几个字：

“我叫零号。你爷爷给我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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