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反杀

林风是在巡逻时收到警告的。

他巡到前院时，德福茶馆那个跑堂的小伙计正蹲在门廊下，假装给站里送茶叶。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小伙计塞给他一张纸条，手都没抖一下。林风不动声色地攥在手心，走到暗处展开——四个字：“今夜动手。”

林风没有回宿舍。他先去了禁闭室，隔着铁门看了秦远山一眼。人还在，呼吸平稳。然后他回到自己屋里，把枕头和被子卷成人形塞进被窝，从衣柜顶上摸出白天从厨房顺的一袋面粉，沿着窗台撒了一条细线。最后，他蹲在门后，把驳壳枪放在膝盖上，开始等。

凌晨两点，面粉线动了。

一根细铁丝从门缝里伸进来，轻轻拨开门闩。动作很轻，如果不是林风提前撒了面粉，铁丝划过门框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根本察觉不到。门被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步子极稳，直奔床铺。

林风在他经过窗台的一瞬间，从门后暴起。左手从背后锁喉，右手驳壳枪顶住来人太阳穴，整个人压上去，把那人死死抵在床沿。动作一气呵成，这具身体虽然弱，但林风用的是巧劲，专攻关节。

“别动。动一下，你脑袋开花。”

来人僵住了。

林风反手摸到门边的油灯，点着。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张他认识的脸——周守正安插在隔壁、负责监视他的那个特务，姓孙，三十来岁，平时跟林风点头哈腰，看上去老实巴交。

“孙哥。”林风的声音很平，“站长让你来的？”

孙哥的脸色在灯光下惨白：“不是……是冯先生的人找了我……”

“冯先生走了，怎么找你？”

“他临走前，给我留了一根金条和一句话。”孙哥的嘴唇在发抖，“他说，陆石头这小子留不得。让我今晚动手，事成之后再给两根金条，送我去南京。”

林风手里的枪口纹丝不动：“冯先生什么时候找的你？”

“三天前。就在他走之前那天下午，他派人把我叫到城隍庙后面的茶馆里……”

林风脑中飞速转动。三天前，冯先生来谈判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暗杀。也就是说，冯先生那晚来谈判时根本没打算认输，他褪下翡翠扳指、辞去副站长，全是演戏。他甚至在发报“烛龙已暴露”之前，就已经布好了杀招。

但冯先生不知道一件事。他找孙哥动手，恰恰是帮了林风一个大忙。

“孙哥，”林风忽然松开锁喉的手，退后一步，把枪口压低，“你蠢不蠢？”

孙哥愣住了。

“冯先生让你杀我，但你想过没有，你杀了之后怎么收场？你是周站长的人，你动手，周站长第一个查的就是你。冯先生会管你死活吗？他连夜跑路，你被周站长抓住，枪毙。金条？金条是给活人花的。”

孙哥的脸更白了。

“但如果你帮我，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林风把枪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白天在城隍庙巷子里，那个瘸腿老头给他的何家旧信笺。信笺上写着几个字：“三年前钟楼事，何家小子知情，东巷旧铺可问。”

这是林风今天下午自己写的，让备份林风昨晚提前放在瘸腿老头那儿的。但孙哥不知道。

“你把这张信笺拿去给冯先生，就说是从城隍庙东巷何家旧铺找到的。冯先生看到这个，一定会慌。他会离开西安，不会再管你死活。而你拿回的金条，归你自己。我不跟周站长提今晚的事，你也不提。两全其美。”

孙哥看着那张信笺，犹豫了很久。

“你……不杀我？”

“杀你干什么？你也是被逼的。”林风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忽然变得诚恳，“孙哥，你在站里十年了，连个正经编制都没有。冯先生给你三根金条让你卖命，你觉得值吗？拿着金条，回老家买几亩地，娶个媳妇，比在这儿提心吊胆强。”

孙哥的喉结动了动。他把信笺折好塞进怀里，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副站长，你这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装的。”林风说。

门关上。林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的手在发抖，后背全是冷汗。刚才的从容有一半是装的。如果孙哥不吃这套，如果孙哥有别的同伙，如果冯先生安排的不止一个人——任何一个“如果”成立，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但他赌赢了。

凌晨四点，城北冯宅。

冯先生看完孙哥送来的信笺，手在发抖。信笺上的字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但内容让他脊背发凉——“三年前钟楼事，何家小子知情，东巷旧铺可问。”何家旧铺，城隍庙东巷，三年前送信的孩子。那条线，他以为早就断了。何家小子跑了，孩子死了，没有人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但现在有人把这三个点串起来了。陆石头。他在查三年前的旧案。

冯先生把信笺扔进火盆，看着它烧成灰。然后他站起来，对金丝眼镜说了一句：“收拾东西。今晚走。”

“去哪？”

“南京。去见沈秘书。”冯先生戴上帽子，声音冷得像冰，“陆石头这个人，不能留。但杀他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

金丝眼镜愣了一下：“您是说……”

“三年前的陆石头是个废物，三年后突然变成人精。你觉得这种事可能吗？要么他背后有人，要么——”冯先生的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要么他这三年，一直在装。”

冯先生连夜离开了西安。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林风后脚就进了他的宅子。

这一次，林风不是来偷东西的。他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走进去，身后跟着周守正派来的四个特务。冯宅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但书房暗格里还留着一样东西——冯先生的私人日记。冯先生走得太急，忘了这本日记。

林风翻开日记，找到了三年前的记录。冯先生用原主陆石头送信，害死**交通员，这件事在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日记里还有一句话：“此子年幼无知，事后赠银元一块，遣其自去。后闻其入复兴社，心中不安，然此子愚钝，不足为虑。”

林风合上日记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冯先生自己写下了罪名。这份日记送到延安，就是铁证。送到南京，周守正就能坐实冯先生通共——三年前害死**交通员，不是通共，是通日。冯先生三年前就在为日本人做事。

从冯宅出来时，天快亮了。林风站在城北的巷口，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忽然笑出了声。周守正派来的人问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冯先生此刻正在去南京的路上，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但他不知道，南京那边，备份林风已经到了毛人凤的办公室。沈秘书的证据、冯先生的日记、秦远山传往延安的证词——三张网同时收。

冯先生以为自己是执棋人。但他错了。

他不过是一颗棋，一颗被林风从棋盘上提起来的棋。

回到站里时，郑三哥正在院子里训人。看见林风进来，他脸色变了变，但终究低下头，叫了一声“陆副站长”。林风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三哥，以后站里的内勤，你管。”

郑三哥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

林风走进正堂，周守正正在喝茶。他把冯先生的日记放在桌上。

“站长，冯先生走了。但留下了这个。”

周守正翻开日记，看了几页，脸色铁青。三年前的事，冯先生通日的事，全都写在上面。合上日记本时，周守正的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很久。

“陆石头，”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到底是谁？”

“您的人。”林风低下头，“以前是笨，最近开窍了。”

周守正盯着他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他把日记本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把钥匙扔给林风。

“从今天起，你管情报室。所有档案、密电、往来函件，都经你手。”

林风接住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谢站长。”

走出正堂时，朝阳刚好越过城墙，照在院子里。林风站在阳光里，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天看了一眼。铜钥匙在光线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分量很轻，但他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的，远不止情报室的门。

西安站。军统西安站的全部情报枢纽，现在在他手里了。

他回到宿舍，把门关好，从床板底下摸出那张西安城地下情报网络图。图上原本只有四条线，现在他添上了第五条——南京。备份林风在南京。沈秘书的网，冯先生的网，延安的网，西安站的网，加上南京的网。五条线正在收拢。

而冯先生，此刻正在火车上，以为自己要去南京收网。

林风把图折好，塞回床板下。他靠在床头，闭上眼。四个月后，西安事变就要爆发。在那之前，他要把这五条线全部收进自己手里。

到时候，谁都不敢动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林风在光里睁开眼，笑了。这一次的笑，和穿越第一天那种谨小慎微完全不同，锋利、笃定、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野心。

他手里有牌了。够多的牌。

该他出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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