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收网

林风接手情报室的第一天，就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火，他把站里所有报务员的底档全部翻出来，对照原主记忆和备份林风提供的信息，锁定了两个可疑报务员。其中一人被冯先生安插在电讯室三年，专门负责监听站内往来密电。林风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把那人排班表调开，让他从此碰不到核心机密。

第二把火，他重新梳理了西安站与南京之间的密电档案。在积灰的旧档里，他翻到了一份三年前的收报记录，签发人代号“木匠”。而“木匠”这个代号，在冯先生日记最后一页被提及，是沈秘书在军统内部的早期化名。这意味着，冯先生和沈秘书之间的暗线，三年前就通了。而这条线上的每一封密电，都经过站里的电讯室中转。也就是说，西安站电讯室里那个被冯先生安插的人，同时也在为沈秘书服务。

沈秘书的触手，比林风预想的更深。

第三把火，他做了一件周守正都不敢做的事。他以情报室名义，向南京军统总部发了一封明码询问电，要求核实副站长冯敬亭的调离手续，并附上冯先生亲笔签名的辞职呈文。这封电报，表面上是走流程，实际上是在逼南京表态。如果南京回复“不知情”，就意味着冯先生的副站长身份从未被上级认可，他的一切行为都是个人行为，周守正可以名正言顺地通缉他。如果南京回复“已批准”，那林风就知道，南京那边还有人在保冯先生。

第三天，南京回电了。四个字：“查无此人。”

周守正看到回电时，手都在抖。查无此人，意味着冯敬亭的副站长身份，从头到尾就是假的。那个人在西安站潜伏多年，顶着副站长的名头，上通南京，下联日本人，手里捏着的权力比周守正这个正站长还大。而现在，一道明码电文，把这个人的画皮扒得一干二净。

“从现在起，冯敬亭是复兴社通缉犯。”周守正把回电拍在桌上，“陆石头，发通缉令。附照片，附罪状，发全国各站。”

林风低头应是，但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这道通缉令发出去，冯先生就彻底没了退路。他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南京，唯一能找的人只有沈秘书。而沈秘书此刻在南京的处境，比冯先生更危险。

同一天中午，西北饭店302房间。

备份林风回来了。他比预定时间早了两天，脸色疲惫，但眼睛发亮。林风推门进去时，他正坐在桌前整理一沓照片。

“成了。”备份林风把照片推过来，“毛人凤见了东西，当场拍了桌子。沈秘书当天下午就被叫去戴笠办公室，到现在没出来。”

林风拿起照片，上面是沈秘书在西北饭店走廊里与一个日本商社人员交换皮箱的清晰画面。那是备份林风在离开西安前一晚蹲守拍的。沈秘书以为自己来西安是秘密行动，却不知道从住进西北饭店第一刻起，就被人盯死了。

“毛人凤怎么处理？”

“他连夜把照片和密电抄件呈报戴笠。戴笠的反应很有意思。”备份林风从怀里摸出一张抄录的电文，“我抄了一份戴笠当天发给西安站的电令。”

林风接过来一看，瞳孔微缩。电令内容极短：“秦远山案，暂缓移交。候令。”

“暂缓移交”四个字，意味着戴笠在收到沈秘书通日的证据后，立刻意识到秦远山这个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他不敢再让冯先生的人碰秦远山，但他暂时不动沈秘书，说明他还要查，要查沈秘书背后到底站着谁。

而“候令”两个字，是发给周守正的。戴笠在等。等西安那边先动手。

“周守正知道这道电令吗？”

“还不知道。这道电令是直接发到西安站电讯室的，但被那个被沈秘书控制的报务员压下了。”备份林风笑了笑，“你调走了那个报务员，但这封电令是在你调走之前发的，报务员还没来得及销毁，我通过另一个渠道抄到了。”

林风把电文折好收进口袋。戴笠的电令被截留，这件事本身就是沈秘书还在遥控西安站的证据。而林风现在手里有这道电令，就意味着他可以在周守正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先一步以“站长”名义行动。

“还有一件事。”备份林风忽然压低声音，“我在南京打听到，冯敬亭三天前到了南京。但他没去找沈秘书。他去找了另一个人。”

“谁？”

“戴笠。”

林风愣了一下。冯先生去南京找戴笠，而不是找沈秘书。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冯先生已经察觉沈秘书暴露了。他去戴笠那里，是去自首，还是去告密？

“他带了什么去见戴笠？”

“据说是三年前钟楼那件事的完整卷宗。”备份林风看着林风的眼睛，“如果他把三年前利用陆石头害死**交通员的事，包装成‘**派人渗透复兴社’的案子，去戴笠那里邀功——”

林风脑中轰的一声。冯先生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选择了最狠的一招：把三年前的事翻过来，说成是**的阴谋。而“陆石头”这个当事人，就成了**派来的卧底。冯先生要用林风自己的身份，反手把林风钉死。

“所以戴笠那封‘暂缓移交’的电令，不只是在等。”林风缓缓开口，“他是在等冯先生的口供。如果冯先生把三年前的事说圆了，戴笠就会反过来抓我。”

“对。所以你必须抢在冯先生见到戴笠之前，把冯先生的底牌掀干净。”

林风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西安正午的街道。冯先生去南京见戴笠，这是殊死一搏。但冯先生手里最大的牌，是三年前那件事。而林风手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冯先生的日记、沈秘书的证据、秦远山的证词。三样东西合在一起，足以把冯先生三年前的事讲成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冯先生通日，利用未成年人传递假情报，故意让**交通员暴露给警察，一箭双雕，既讨好了日本人，又挑起了国共之间的血仇。

“我要写一份材料。”林风转过身来，“你带我的亲笔信回南京，直接找毛人凤。冯先生见戴笠之前，毛人凤要先见戴笠。”

“内容？”

“三年前钟楼枪杀案真相。冯敬亭通日，利用未成年人传递假情报，故意泄露**交通员行踪。人证秦远山，物证冯敬亭日记，旁证沈秘书通日密电。三样东西指向同一个结论——冯敬亭是日本间谍，三年前开始就是。”

备份林风点头，把材料收好。临走前，他看着林风，忽然说了一句：“你越来越像烛龙了。”

“我本来就是。”

“不，我是说——”备份林风停了一下，“你比我更像。我潜伏三个月，只查到沈秘书一层。你来了不到十天，已经把冯先生、沈秘书两条线全掀了。如果当初国安局派的是你走暗线——”

“别想了。”林风打断他，“历史没有如果。你现在是暗线，我是明线。做好你的事。”

备份林风笑了一下，推门走了。

当晚，林风以周守正名义召集站内全体特务开会。会上他宣布了三条命令：第一，冯敬亭正式被列为复兴社通缉犯；第二，站内所有报务员重新政审，凡与冯敬亭有过单独接触的，一律隔离审查；第三，秦远山即日起转移至城东一处秘密安全屋，由林风亲自看押。

第三条命令一出，堂上哗然。秦远山是站长亲自看管的人犯，现在林风一个刚升上来的副站长，居然要把人提走？郑三哥当场站起来反对，说这是越权。

林风没有争辩，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戴笠发给西安站的“暂缓移交”电令抄件。虽然只是抄件，但上面的电文编号和密级标志，在场的人都认得。

“这是戴老板的电令。”林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电令里说得很清楚，秦远山案暂缓移交，候令。但电令被电讯室压了三天没上报。谁压的，我已经查清楚了。站长还不知道这件事。”

堂上死一般寂静。郑三哥慢慢坐了回去。

林风环视一圈，继续说道：“秦远山是站长抓的，功劳是站长的。但有人想通过冯敬亭的手把他弄走，送给日本人。戴老板的电令就是铁证。我现在把人转移到安全屋，是为了保住站长这份功劳，不让任何人半路截胡。”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周守正在旁边坐着，脸色阴晴不定，但最终点了点头。

“陆副站长说得对。秦远山这个人，从现在起由他全权负责。谁有异议，来找我。”

散会后，林风带着四个亲信去了禁闭室。秦远山被提出来时，看见林风，嘴角动了一下。

“又换地方？”

“去个安全的地方。”林风凑近他耳边，声音极低，“南京那边收网了。冯先生去了南京，但他跑不掉。你传的话，延安收到了吗？”

秦远山看了他一眼，用同样极低的声音回了一句：“收到了。回话就两个字。”

“什么？”

“等你。”

林风的心跳漏了一拍。延安在等他。这意味着，他传给周恩来那句“想见你”，得到了回应。虽然只是“等你”两个字，但分量比千金还重。

他把秦远山押上车，亲自开车，朝城东安全屋驶去。夜色中的西安街道空旷而安静，车灯切开黑暗，照出一条笔直的路。林风握着方向盘，忽然笑出了声。

后座的秦远山问：“笑什么？”

“没什么。”林风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向前，“就是忽然觉得，这局棋，我快赢了。”

后半夜，南京来电。

毛人凤亲自签发的加急密电，只有一行字：“冯敬亭已扣押。沈明远撤职查办。西安站暂归周守正节制，秦案移交军统总部。陆石头着即赴南京述职。”

林风把电文递给周守正。周守正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电文放在桌上，看着林风。

“戴老板要见你。”

“我知道。”

“你去了南京，可能就回不来了。”周守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南京那地方，比西安危险十倍。”

林风把电文折好，收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周守正，露出一个怯懦的笑容，但眼睛里是冷的。

“站长，我去南京，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收账。”

窗外，天快亮了。西安城墙上的更鼓敲了五下。林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正堂。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门口。备份林风坐在驾驶位上，朝他按了一下喇叭。

林风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吧。”他说，“南京。”

车子发动，驶入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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