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暗棋

林风一夜没睡。

冯先生那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陆石头是我三年前埋下的棋。”他翻遍了原主的记忆，但原主对三年前的事印象模糊，只记得自己是山东逃荒来的，在西安街头流浪，被复兴社一个外围成员收留，稀里糊涂进了站里打杂。至于“冯先生”这个人，原主的记忆里几乎没有交集，只在站里远远见过两面。

但林风在国安局受训时学过记忆回溯法。他闭上眼，把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一片片拼起来。三年前，陆石头十三岁，在西安城隍庙附近讨饭。某天，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人给了他一块银元，让他去一家杂货铺送封信。信送到之后，铺子里的人给了他半块饼，然后他就被复兴社的外围成员“老赵”收留了。

那块银元。那封信。那个杂货铺。

林风猛地睁开眼。原主记忆里那个穿灰绸长衫的人，身形和冯先生一模一样。但原主当时饿得头昏眼花，根本没看清脸。而那个杂货铺，原主后来再也没去过，只记得大概位置在城隍庙东边第三条巷子。

天刚蒙蒙亮，林风就出了门。他先去了德福茶馆，从灶台第三块砖后面取出胶卷，揣进怀里。然后绕了三条巷子，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转向城隍庙方向。

城隍庙东边第三条巷子，原主记忆里的那个杂货铺还在，但已经换了招牌，现在叫“兴隆杂货”。林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瘸腿老头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手里编着竹筐。

他走过去，蹲下来，假装看竹筐。

“大爷，这铺子以前是不是姓何？”

瘸腿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

“你找何家？早搬了。三年前就搬了。”

“搬哪去了？”

老头摇头：“不知道。何家那小子犯事了，连夜跑的。听说是给什么人送信，送出了乱子。”

林风的心跳加速了。三年前，杂货铺何家小子送信出了事，连夜跑路。而原主陆石头也是在三年前被“老赵”收留，进了复兴社。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如果冯先生三年前用原主送了一封信，那封信出了乱子，然后原主被收留进了复兴社。这意味着，原主进入复兴社本身就是冯先生安排的一步棋。

“大爷，何家那小子给谁送的信，您知道吗？”

老头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是给南边来的一个人。那人后来被警察打死了，在钟楼底下。何家小子吓得连夜跑了。”

南边来的人。警察打死。钟楼。

林风脑中轰的一声。他想起原主记忆里一个被压得很深的片段：三年前，钟楼底下枪毙了一个南方来的“延安探子”，全城的人都去看热闹。原主也去了，挤在人群里，看见那人被打成筛子，血从台阶上流下来。原主当时吐了，回去之后发烧三天。

如果何家小子送的那封信，是送给这个南方“延安探子的，而冯先生让原主去送这封信——那封信的内容是什么？是情报，还是陷阱？

冯先生三年前用原主当棋子，送了一封导致**交通员被枪毙的信。而原主对此一无所知，只记得一块银元和半块饼。

林风慢慢站起来，向瘸腿老头道了谢，转身走出巷子。

他现在明白冯先生那句话的意思了。冯先生说“陆石头是我三年前埋下的棋”，意思是原主当年无意中帮他完成了对**交通员的诱捕。冯先生以为现在的“陆石头”还是当年那个傻小子，可以继续当棋子用。但冯先生不知道，这具身体里已经换了一个人。

而林风手里，现在多了一张牌。冯先生三年前利用未成年人传递情报、导致**交通员被枪杀——这件事如果捅到**那边，冯先生就多了一条死罪。而林风正需要一张投名状，一张能让延安相信他的投名状。

中午，西北饭店。

林风按照暗号敲了302的门，三下，停两秒，再敲两下。门开了，备份林风侧身让他进去。房间里拉着窗帘，桌上摆着一台照相机和几份报纸。

“东西带来了？”备份林风问。

林风把胶卷放在桌上。备份林风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塞进相机后盖，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火车票。

“今晚的票，去南京。我亲自跑一趟，把照片和密电抄件递给毛人凤。”

“毛人凤会接？”

“会。”备份林风嘴角一弯，“我查过了，毛人凤和沈秘书表面上和和气气，底下斗得你死我活。沈秘书仗着是戴笠同乡，一直压毛人凤一头。毛人凤手里缺的就是能扳倒沈秘书的东西。我以《大公报》记者身份把东西递给他，他不会问来源，只会立刻往上报。”

林风点点头，然后把上午查到的事说了一遍。备份林风听完，沉默了几秒。

“冯先生三年前用陆石头送信害死**交通员——这件事你打算怎么用？”

“秦远山。”林风说，“秦远山答应帮我传话给延安。如果我把这件事也加进去，延安就会知道，冯先生不仅是军统内鬼，还亲手沾过**的血。这份投名状够重。”

备份林风想了一下：“但你得小心。冯先生既然说陆石头是他三年前埋的棋，说明他一直在盯着陆石头。你最近的动作太大，他可能已经起了疑心。”

“所以他昨晚发了那封电报，‘烛龙已暴露’。”林风说，“他怀疑陆石头背后有人，但不确定是谁。”

“他往哪发的？”

“不知道。但秦远山那边，我今晚得再去一趟。”林风站起来，“周守正把秦远山从暗间移到了站里后院的禁闭室，看守加了一倍。我得在他被移交之前，把话递进去。”

备份林风把火车票收好，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冯先生三年前埋陆石头这颗棋，为什么一直没用？直到你来了，这颗棋才开始动？”

林风愣住了。

“因为原来的陆石头太废了。”备份林风说，“冯先生埋了一颗棋，但这颗棋一直没长成。直到你穿越过来，这颗棋突然有了价值。冯先生不知道你换了芯，他只知道‘陆石头’突然变聪明了。所以他昨晚才会说那句话——他在试探，试探你是不是背后有人。”

林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冯先生昨晚临走时那句“陆石头，好手段”，不只是在夸他。那是在确认：这颗三年前埋下的棋，终于开始动了。

“所以我必须快。”林风说，“在冯先生搞清楚我背后是谁之前，先把他的底牌掀了。”

当天傍晚，林风以副站长身份巡视站内岗哨。走到后院禁闭室时，他支开了门口的守卫，说“站长让我来提审人犯”。守卫犹豫了一下，但林风现在挂着副站长的牌子，守卫不敢拦，把钥匙给了他。

林风推门进去。秦远山靠在墙角，手脚都上了镣铐。看见林风，他嘴角动了一下。

“陆副站长，恭喜高升。”

“少废话。”林风蹲下来，压低声音，“你之前答应帮我传话，我要加一句。”

“加什么？”

“告诉延安，三年前钟楼底下被枪毙的那个南方交通员，是冯先生设的局。送信的人是一个十三岁的孤儿，被人利用，不知情。那个孤儿现在叫陆石头。”

秦远山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林风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话我可以传。但你要明白，这句话传出去，冯先生就活不成了。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秦远山忽然笑了：“你比我狠。我潜伏三年，一个人都没杀过。你来了三天，已经准备要两个人的命了。”

“我不要命。”林风站起来，“我要活着。”

他走出禁闭室，锁上门，把钥匙还给守卫。暮色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明天，备份林风就会到南京，把沈秘书的证据递给毛人凤。而秦远山的话，也会通过某种渠道传到延安。

两张网同时收。一张网罩住沈秘书，一张网罩住冯先生。而林风自己，站在这两张网的中间，手里捏着周守正的信任、秦远山的命、冯先生的罪证、沈秘书的身份。

他是棋子，也是执棋人。

当晚十一点，城北冯宅。

冯先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西安城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点：复兴社四合院、德福茶馆、西北饭店、城隍庙东巷。

金丝眼镜站在旁边：“冯先生，陆石头今天上午去了城隍庙。”

“我知道。”冯先生的手指在地图上“城隍庙东巷”那个点上敲了敲，“他去查三年前的事了。”

“他查到了？”

“查到了。”冯先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他比我想的聪明。三年前的棋，他居然能挖出来。”

“那我们怎么办？”

冯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西安城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金丝眼镜听不懂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动陆石头那颗棋吗？”

“因为他没用。”

“不。”冯先生摇了摇头，“因为我三年前埋那颗棋的时候，用的饵，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我让他送的信，他根本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他只知道送完信有饼吃。”

他转过身来，看着金丝眼镜。

“三年前我利用一个孩子害死了一个人，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做了之后睡不着觉的事。所以我一直没再用陆石头。我想让他就这么在站里混着，混到哪天混不下去，自己走了，就算了。”

“那现在……”

“现在他变了。”冯先生的目光冷下来，“他变得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那个傻小子。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既然挖到了三年前的事，就说明他要拿这件事对付我。”

冯先生走回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翡翠扳指，重新戴在手指上。

“所以我不再欠他了。”他说，“三年前的事，我认。但现在，他是敌人。”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复兴社四合院”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叉。

“明天，让沈秘书的人动手。目标只有一个——陆石头。活的死的都行。”

金丝眼镜应声退下。

冯先生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对自己说。

“陆石头，我给过你机会的。三年前给过，昨晚也给过。你没要。”

窗外，西安城墙上的更鼓敲了十二下。午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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