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冯先生来了。
只带了一个人,就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两人坐一辆黑色雪佛兰,停在四合院门口,车灯没关,发动机也没熄,随时准备走。林风站在正堂门廊的阴影里,看见冯先生从后座下来时,身形比他想的高,肩宽背阔,穿一件灰绸长衫,外罩黑缎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但最扎眼的是他左手中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车灯余光里闪过一抹幽绿。
原主记忆里见过冯先生两次,但都是远远扫一眼。此刻林风近距离观察,立刻注意到一个细节:冯先生走路时右肩比左肩低半寸,这是常年右手持枪的人才会有的体态,而且枪别在腋下,不是腰间。说明此人习惯拔枪快射,是个实战老手。
周守正站在正堂台阶上,没下台阶,居高临下地拱了拱手:“冯先生,久等。”
冯先生笑了笑,声音温和得像教书先生:“周站长客气。这么晚叫我来,想必是有要紧事。”
两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林风站在周守正身后,金丝眼镜站在冯先生身后。堂上四盏煤油灯点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交错重叠。
冯先生端起茶盏,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茶沫,眼睛看着周守正,但余光扫过林风时停了一瞬。
“这位是……”
“我新收的贴身警卫,陆石头。”周守正说,“不懂规矩,冯先生见笑了。”
“陆石头。”冯先生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年轻人,看着挺精神。”
林风低着头,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但他在冯先生念他名字的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异常——冯先生的右手中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像下意识的习惯,但林风在国安局受训时学过,这是军统早期训练班教过的“试探暗号”:叩一下,表示“此人可疑,需留意”。
冯先生在第一次见面就在标记他。
周守正放下茶杯,开门见山:“冯先生,今天请您来,是想跟您谈笔交易。”
“哦?”
“秦远山没死。”
堂上安静了一瞬。冯先生的杯盖停在半空,金丝眼镜的肩膀绷紧了。但冯先生很快恢复常态,笑了笑:“周站长这话,我听不懂。白天不是您亲口说的,人已经烧了?”
“白天是白天,现在是现在。”周守正往椅背上一靠,从怀里掏出那张冯先生与日军少佐的合影,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用手指按着,让冯先生能看见,但够不着。
冯先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笑容凝固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缓缓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林风注意到他交叠的双手,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这是军统内部表示“局面不利,准备撤退”的暗号。
金丝眼镜看见了,微微侧身,手往腰后摸去。
“别动。”林风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林风还是那副畏缩的姿态,但语气平稳:“这位先生腰后的枪,保险没开。我提醒一声,是怕走火。”
金丝眼镜的手僵在半空。冯先生转头看了他一眼,金丝眼镜慢慢把手收回来。
冯先生重新看向周守正,笑容已经没了:“周站长,你从哪里拿到这东西的?”
“秦远山交代的。”
“秦远山是**。”
“秦远山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特工,代号青桐。”周守正一字一句地说,“冯先生,您比我清楚。”
冯先生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从容的、成竹在胸的神态像一层薄冰,底下露出暗涌。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守正和林风都没想到的话。
“周站长,您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
周守正没说话。
“三年前。”冯先生说,“三年前我还在日本留学。这张照片是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人逼我拍的,用来要挟我为他们做事。我没有答应。但他们把照片留了一份。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这张照片,想销毁它。”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声音。
林风的脑子飞速转动。冯先生在反将一军。他不承认通日,而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日本人胁迫但拒绝合作的受害者。这个说法的妙处在于,照片本身只能证明他见过日本人,不能证明他替日本人做事。如果冯先生一口咬定自己拒绝了,周守正手里的证据就大打折扣。
周守正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眉头皱了起来。
林风忽然从周守正身后走出来,站在堂中,看着冯先生。
“冯先生,您说日本人逼您拍照片,您没答应。那您怎么解释,秦远山从潼关进西安的路线,是您定的?”
冯先生的目光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秦远山走潼关道,过土地庙,转北侧小道进西安。”林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条路线,是您在半个月前以副站长名义签发的通行令上批准的。通行令的原件现在就在站里的档案柜里。您签的字,您不会不认吧?”
冯先生的瞳孔收缩了。
林风继续说:“秦远山是日本间谍,您给他签通行令,让他大摇大摆进西安。如果这都不算配合日本人行动,那什么算?”
这是林风编的。那份通行令根本不存在。但他在赌一件事,赌冯先生签发的文件太多,记不清半个月前到底签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他赌冯先生不敢当场要求查档案,因为一旦查了,周守正就会知道那张通行令是假的,但冯先生本人会先暴露,他不敢赌。
冯先生果然犹豫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周守正抓住了机会:“冯先生,我周某人不是不讲情面的人。照片也好,通行令也好,我都可以不往上递。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辞去西安站副站长职务,即日离开陕西,永不回来。”
冯先生的脸色阴晴不定。金丝眼镜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冯先生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守正。
“周站长,你赢了这一局。”他站起来,把那枚翡翠扳指从手指上褪下来,放在桌上,“但我提醒你一句。秦远山这个人,你留不住的。你放了他,日本人会杀他;你不放他,**会来救他。他在你手里一天,你就多一天的麻烦。”
“这就不劳冯先生操心了。”
冯先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林风一眼。那目光让林风后背发紧。
“陆石头,”冯先生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年轻人,好手段。我们后会有期。”
两人走出正堂,黑色雪佛兰的引擎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周守正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桌上。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狂喜,“陆石头,你刚才那番话,把冯先生堵得哑口无言!那个通行令是怎么回事?我档案里怎么没记得有这东西?”
“回站长,没有通行令。”林风低着头,“我诈他的。”
周守正的笑声停住了。他盯着林风看了几秒,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小子!你小子的胆子比我手底下所有人加起来都大!好!从今天起,你是我周守正的副官。冯先生的位子,你来坐。”
“谢站长!”
“先别谢。”周守正的笑容收住,目光变得深邃,“冯先生临走那句话,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他说秦远山留不住,日本人会杀他,**会来救他。”
“对。所以秦远山不能留了。”周守正的声音冷下来,“今晚就处理掉。”
林风的心猛地一沉。
“站长,秦远山不能杀。”
“为什么?”
“冯先生说的没错,他在我们手里确实麻烦。但他活着,冯先生就不敢反咬。冯先生今天是被我们诈走的,他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万一他缓过神来,去南京告我们伪造证据,我们手里没有秦远山这张活牌,您就全完了。”
周守正沉默了。
“而且,”林风往前凑了一步,“秦远山是日本人。日本人想要他活着回去。如果我们留着他,日本人就得跟我们谈条件。站长,您想想,日本人为了换回秦远山,愿意出什么价?”
周守正的眼睛亮了。
林风知道自己赌对了。周守正这种人,最吃的就是“筹码”两个字。秦远山活着,就是一张跟日本人讨价还价的牌。而林风自己,就成了周守正和日本人之间唯一的中间人。
从正堂出来时,已经快半夜了。林风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今晚做了三件事:诈走了冯先生,保住了秦远山的命,坐上了副站长的位子。
但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冯先生临走时那一眼。
冯先生认出他了。或者至少,冯先生意识到“陆石头”不是个普通的十六岁特务。而冯先生说的“后会有期”,绝不只是客套。
他回到宿舍,关上门,从枕头下摸出那把驳壳枪。弹匣是满的,八发子弹,一发不少。
窗外,西安城墙上的更鼓敲了三声。夜半了。
林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中午,他要再去一趟西北饭店。备份林风那边有“沈来了”的消息,而冯先生今晚离开后,很可能会立刻联系沈秘书。两条线正在收拢。
他需要在日本人反应过来之前,把沈秘书的身份捅到戴笠面前。但捅的方式要巧妙——不能通过周守正,不能通过军统任何一条正常渠道,因为沈秘书经手所有密电,任何正常渠道都会先经过他手。
唯一的办法,是让备份林风以《大公报》记者的身份,把证据递交给戴笠身边另一个不被沈秘书控制的人。而这个人,林风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毛人凤。戴笠的机要秘书姓沈,但戴笠还有一个机要秘书,姓毛,名叫毛人凤。此人在1936年尚不出名,但林风知道,未来军统真正的掌舵人,就是他。
沈秘书是日本人安插在戴笠身边的深钉,但毛人凤和沈秘书是竞争关系。如果毛人凤拿到沈秘书通日的证据,他绝不会替沈秘书遮掩,反而会第一时间呈报戴笠,借机除掉对手。
林风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出纸笔,凭记忆画了一张西安城的地下情报网络图。他想到了一个问题:备份林风在西北饭店闻到沈秘书身上的止血粉药味,说明沈秘书不是今天刚到的,他已经来西安至少一两天了。一个戴笠的机要秘书突然到西安,所为何事?
答案只有一个:秦远山。
沈秘书是来确认秦远山死活的。
林风在图上画了一个圈,把西安站、西北饭店、城北冯宅、德福茶馆连在一起。四条线交汇的中心,就是秦远山。
他放下笔,重新躺下。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夜间巡逻的特务。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林风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现在是副站长了,手里有周守正的信任、秦远山这张活牌、冯先生的把柄、沈秘书的身份。四张牌,够他打出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但还有一个人,他始终没搞清楚。
那个在茶馆里塞给他“有人盯你”纸条的小伙计。当时他以为是备份林风的人,但今晚在正堂里,冯先生认出了他,那个小伙计到底是谁的人?**?日本人?还是第三条线?
林风闭上眼。明天,他要去德福茶馆问个清楚。而那个答案,会决定他这场棋局最终的走向。
城北,冯先生宅邸。
冯先生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部电台。他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发出今晚的第二封电报。
电文只有五个字:“烛龙已暴露。”
发完电,他摘掉耳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金丝眼镜站在门口,低声问了一句:“冯先生,我们撤吗?”
冯先生摇了摇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煤油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阴冷。
“不撤。那个叫陆石头的小子,有点意思。他诈了我一局,我认。但接下来这一局,该我出牌了。”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时的周守正、年轻时的自己,还有一个面容模糊的人。冯先生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火柴点燃了它。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个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表情,狠厉、决绝、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周守正,你以为你赢了?”冯先生把烧剩的纸灰扔进烟灰缸,“你手里的秦远山,你以为是你抓的?那是我故意让你抓的。你那个陆石头,你以为是你捡到的宝?那是我三年前就埋下的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西安城墙上的灯火。
“等着吧,好戏才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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