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弋江从府城南边绕过去,往下三十里,汇进长江。这一段水面宽,水势慢,两岸是滩,滩上生芦苇。入秋以后芦花一开,白茫茫一片,风一过,顺着江往下飘,飘到城里水沟里都是。
芦花渡就在这片苇子里。
它不算正经埠头。正经埠头有石阶、有号房、有河泊所设的船照关口,船到要报,报进船簿,一笔一笔记得清楚。芦花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塌了半边的石阶,底下的水深,泊得下大船。
漕帮的规矩,写在嘴上,不写在纸上。
明面上的那一层,是船户的腰牌。木牌一块,刻着船号、户名、籍贯,一牌管一船。船到埠头要报,报给河泊所。这是官家定的,谁也不敢破。
暗里的那一层,就多了。夜里靠埠的船,不点两盏灯;卸货的半个时辰,码头上不许有人;谁家的货,谁家的人接,旁人别看、别问、别记。
这些规矩,官府的文书里一个字也没有。可太平府跑水上的,人人都当它是律。
前年秋天,有个姓吴的船工,在渡口帮人抬箱子。箱子沉,压得他龇牙,他随口问了一句,这箱子里装的什么,上头还带着印。
没人答他。
第二天起,那条船上就少了一个人。到第四天,他的尸首在一里外的浅滩上挂着渔网,泡得发白。县里来验,写“失足溺毙”。
船上再没人多问过一句。
马围在江边坐了五天。
他不做什么。找一块被水泡圆了的石头坐下,看江。看得久了,眼睛就认得出船。哪条是运粮的,哪条是贩盐的,哪条是过境的官船,看一眼吃水的深浅,心里就有数。
第一天,他数船。辰时到申时,过境二十六条,靠埠九条。第二天,二十七条,十一条。到第三天,他心里便有了一本账。
账上记的是吃水。
船帮上都漆着一道白线,叫载线。空船浮得高,载线离水就远;装满了,载线贴到水面上。超了那道线,叫犯禁,查出要罚。马围记的不是船名,是那道白线离水面还有几寸。
第三天晌午,他往上游走了一趟,去看河泊所的船照关口。
关口设在正经埠头上,一间号房,一张长案。案头摞着船簿,蓝布面,一册压一册。船来了,船户捧腰牌上来,书吏翻开簿子,照牌上的船号、户名、籍贯,一笔一笔往下写。写完,拿笔杆在砚台边敲两下,算是放行。
马围在斜对面的茶棚里坐了半个时辰。
他看明白一件事:那本簿子,是写给官家看的。
船照关口只管白天的船。天黑号房落锁,书吏回家,江上谁来谁走,簿子上一个字没有。正经船工怕犯禁,宁可空着半舱,也不敢压过载线;夜里来的船,压到载线贴着水,也没人来问一句。
他还看出一样。
这半个时辰,关口放过十九条船,簿子上记了十九行,笔迹端端正正,一看就是练过馆阁体的人写的。写字的是个瘦子,三十上下,袖口磨得发亮,抄得极慢,抄完一册,还要拿手把纸面抚平。
那人的眼睛很干净。
马围把茶钱搁在桌上,走了。
五天里,有两条船总压得很低。还有一条,单日夜里来,后半夜靠埠,天亮前走。
来的时候,载线贴着水。走的时候,浮上来三寸。
第五天夜,三人伏在苇子里。
后半夜,江上起雾。雾是一层一层从水里浮上来的,先齐脚踝,再齐腰,末了把月亮糊成一团白。苇子里湿冷,露水顺着叶尖往下滴,落在人脖子上,凉得像针。
刘恩趴了半个时辰,肩背都僵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三个人,打十个也够。
马围没接。
打是打得过的。打完呢。这渡口一夜少十个人,第二天一早,府城水面上就得多十条尸首,还要搭上三个不认得的。破了规矩的地方,规矩自己会来收账。
三更过后,水响了一声。
船来了,来得极轻。橹没入水,听不见声,只有船底擦过滩涂的一声沙。
船头挂着一盏灯。
那灯不对。
寻常渔家的灯笼是油纸糊的,风一大就灭。这一盏不是。灯罩是琉璃的,圆鼓鼓,火苗在里面稳稳地烧,不冒一丝烟,风打过来,火只歪了歪,又直起来。
刘恩在苇子里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鲸油灯。”
鲸油点的灯。江上不用这个。这是海船的灯。
船头搭下两块跳板。岸上的苇子里迎出四个人,都黑着,手脚熟得很,一句话没有。
箱子从舱里抬出来。刘恩在草叶缝里数:一只、两只、三只,抬到第六只,舱里才空。
第一只抬上跳板时,扁担吱呀一声弯了,箱角磕在石阶上。
“当。”
三个人在苇子里,都不动了。
箱角磕石头,不是这个声。是铁。
抬箱的人上了跳板换回肩,船身往下沉了一沉,又浮回来。六只箱子,两个人抬,肩胛上的衣裳都绷紧了。
岸上还站着一个人。
他从头到尾没动过手,也不提灯,就站在离跳板三尺远的地方,看着。
马围的视线落在他腰上。
那儿挂着一块牌子。夜里看不清形制,只看出比船户的木腰牌小些,颜色发暗。那人抬手抹了把汗,牌面翻过来一瞬,马围看见上边有一点红。
不是刻的。是盖的。
印。
官府的东西才用印。船户的腰牌上,不会有印。
马围把这件事记下了。
刘恩的手已经摸上刀柄。
马围按住他,摇头。
打,是打得过的。可打不得。
码头上卸货,有它的钟点。这个钟点里,这里没有人。更夫绕道走,巡江的船不过这一段,连野狗都不叫。你要在这时候撞进去,就是破了别人的规矩。
破规矩的人,第二天会浮在江上。
何况他们三个现在还什么都不是。祁千户那三条,头一条就是不许报官。
船走了。天快亮时,那盏琉璃灯拐过江湾,火苗一沉,没进雾里。
三人退出苇子,绕回城。走到巷口,撞见一个醉汉,靠在墙根打盹。
更夫的梆子扔在脚边,人歪着,一张脸让酒气烘得通红。他姓黄,在这条巷子里打了二十年更。早年的更夫吃府衙的饷,如今是各坊凑钱雇的,凑不齐,他就替人代打,挣几文酒钱。谁家夜里多一盏灯,谁家巷口多了生人,他都晓得。就是嘴巴松,给钱就开。
刘恩扶他起来,往他手里塞了几文钱,随口问:
“芦花渡的船,是哪一家的。”
醉汉眯着眼笑,笑得牙都露出来。
“哪一家?”他打了个酒嗝,“阮七家。”
“阮七是谁。”
“河泊所的书吏。”醉汉往地上啐了一口,“管船簿的。你问他去。”
马围在旁边站着,忽然问了句:“这人多大。”
醉汉把手指头掰了掰,掰了三回:“三十上下吧。瘦,走得快,不大理人。”他又笑起来,“不过那人不坏。前年冬里我病着,下不来床,他还塞过我一吊钱。”
马围没再问。
回到桂花院,天已经蒙蒙亮。
刘恩把刀往桌上一撂,气还没顺:“不让我动手,你总得说个道理。”
马围没答。他在桌前坐下,取一根烧过的炭条,在纸上画。
一个点,是一条船。点旁边,他写下那道载线离水的寸数。五天里,单日夜里来过的那条船,他画了两个点;每次来,岸上都有一个灰袍人,他就在点旁边添一道竖线。
画完,他把炭条搁下。
“五天一次。”他说。
肖命凑过来看那张纸,看不明白:“这船怎么了?”
“运货的船,看货走。”马围把纸折起来,“装得多就走得慢,装得少就走得快,日子没准头。这条船,日子准、分量准、夜里来夜里走。”
他抬起头。
“这不是货。”他说,“这是一条腿。有人拿它当自己的腿使。”
肖命还想问,什么人的腿。
马围没答。
他把那盏灯在心里过了一遍。鲸油,海船。海上的东西上了岸,不该往江里走。江往上通的是内陆,往下才通海。这条船运的,是从海上来、往府城去。
谁在收,收去做什么,他答不上来。
他只记得祁千户那三根指头。不许报官,不许问上头的名,不许留名。三条里,没有一条讲怎么查、查到哪一步算完。
上头对他们能查到哪一步,早有数。
院子里那棵桂树,昨夜落了半地。香气浓得发闷。马围把那张纸折了三折,塞进怀里最里层,贴着那枚铜片。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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