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河泊所的水鬼

肖命去河泊所，用的由头是寻一条走失的粮船。

河泊所归府衙管，正职叫河泊所大使，不入流。所里一个司吏、三个书吏，管船照、船簿、渔课三样。船照关口白天放船，船簿记船，渔课收鱼税。事不重，油水厚。江上过一条船，纸面上就得留一笔；留不留，怎么留，全在书吏那支笔上。

大使陪笑，把本年船簿捧出来，蓝布面，一册压一册。肖命不看船，只翻纸。

号房里有两个书吏。一个胖的，伏在案上；一个瘦的，坐在窗边，也在抄。

瘦的那个，袖口磨得发亮。

马围站在门口，看他。那人抄得慢，一页抄完，拿手把纸面抚平，才翻下一页。他抬起头，跟马围对了一眼。

那目光很平。不躲，也不迎人。

马围问他，船簿几时换一册。

“年初换。”瘦书吏答，“抄满一册，送府衙架阁房存。”

“今年的抄到几月了。”

“九月。”他说，“抄到九月。”

马围没有再问。瘦书吏低下头，接着抄。他捏笔那只手，指节有些发白。

肖命翻了半个时辰，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记的是九月初七。笔迹端正，馆阁体，跟旁页一个手。偏偏“船号”一栏的第二行，纸面发毛，比别处糙。肖命把那页举到窗光底下。

底下有字。

原先的字被人刮过，刮得不净，剩一道淡墨影。像有人擦账，手却没舍得用力。肖命拿指甲在旁页试了试，河泊所的纸韧，寻常笔误抠一下，只起一层绒。这一处是把纸刮破，又拿同色的墨重描过。

墨影太淡，只剩一勾一撇，认不出写的是什么。

可那一格的格式他记得。船簿一格记一船：船号、户名、籍贯、货数、关期。这一格，本该写“粮油”。

肖命把册子合上，还了回去，谢过大使，出了号房。

他在江堤上站了一会儿。风把水腥气往脸上推。

九月初七，单日。

刘恩的法子在酒楼上。

他换了身好衣裳，在望江楼靠窗坐下，点一条醋鱼，一壶酒，慢慢吃。阮七每日晌午来这儿喝一盅。他是河泊所的书吏，月俸薄，可这家的酒菜，他吃得起。

第一天，刘恩只坐着看。阮七吃得慢，吃完了不走，看江。江上过船，他眼睛跟着船走。

第二天，刘恩挪到了邻桌。

第三天，两人喝上了。

阮七话少，酒到三分话就多。

刘恩问过一句家里的事。

阮七说，老娘在乡下，托人捎过两回钱。他抄簿抄了十二年，从十八岁抄到三十。全县城走过河泊所的船，他说得出名字的有一千多条。

“抄了十二年，”他说，“一本也没抄对。”

刘恩问他这话怎么讲。

阮七不答，只笑。

“你晓不晓得，这江上一天过多少船。”他拿筷子点窗外，“数不清。”

“数不清，”刘恩说，“也得记。”

“记。”

阮七笑了一声，把酒盅推远半寸。

“公子是跑船的？”

“贩些布。”

“那往后要记住一句。”阮七看他一眼，“这江上的账，从来不是给船记的，是给人看的。朝廷要的，从来不是船。”

刘恩给他斟满。

“官面上的事，”刘恩叹气，装得像真吃过亏，“查得紧。”

“官面好过。”阮七端起盅，没喝，“难的是……”

他没说下去。

刘恩不问，只陪他吃。

两盅下肚，阮七眼圈红了。他把声音压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这江上，有些船，本就不该有。”他说，“可你手里捏着簿子，就得让它有。”

“什么船。”

阮七盯着江面，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公子晓不晓得，人这一辈子，最怕看见什么。”

刘恩摇头。

“怕看见印。”阮七说，“红的，四四方方。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他这句说完，自己先愣住，像被酒嗝噎了一下。他放下盅，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起身要走。

刘恩没拦。

阮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桌酒菜。

“公子，”他说，“这顿，谢了。”

刘恩送他到楼下。街上人多，阮七瘦，钻进去两下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阮七没去河泊所。

马围是晌午到河泊所的。所里的人说，阮书吏没来，也许病了。马围问，他住哪儿。答，江边下渡口，一间赁的小屋。

他去了。

屋门虚掩，锁挂在门环上，没扣。屋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桌上半碗冷粥，筷子摆得齐。床上一床薄被，叠成四方。墙上连一张画也没有。

一个光棍，屋子收拾得像随时可以走。

马围在屋里站了一炷香，退出来，去了江边。

尸首是申时捞上来的。渔民的网重了，拉上来一看，是个人。

江堤上围了些人。有认得他的，说是河泊所的书吏，昨儿还见他打酒。也有人说，这样的死法，是叫人害的。没人接话，人很快就散了。

阮七脸朝下。嘴里塞满河泥，黑的，一直塞到喉咙口。两手在背后，麻绳反绑，绳结是个活扣，一拽就紧的那种。

身上没有伤。

仵作验完，说了一句：指甲缝里有泥。

马围蹲下去，看那双手。

王氏那桩案子的三行验状，又浮上来。投井的妇人，十指无泥，是入了水才断的气。这一双手，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是活着下去的，在江底抓过泥。

有人先把他按进水里，等他不动了，再往嘴里塞泥。

“水鬼。”刘恩站在他身后，声音很沉。

马围没应声。

水鬼的规矩，三年前他在齐云山听人讲过。人先沉，再塞口，是怕江里的人喊出声。江湖上的水贼使这个法子，衙门里办那些不方便办的差，也使。

回到下渡口，马围把阮七那间屋子又翻了一遍。

床板底下没有，米缸里没有，灶膛的灰他扒过，也干净。他退到屋后，看那段断墙。墙是青砖砌的，半人高，塌了一截。墙根上有个洞，洞口拿碎砖堵着，堵得很随意。

马围把砖挪开。

里面裹着一个油布包。

他把油布一层层揭开。是一册船簿，手抄的。纸是寻常竹纸，字很小，一页挤一页，抄的是近半年夜里靠过芦花渡的船：日期、船号、吃水、货数、靠埠的时辰。

比河泊所那本，多了三栏。少了两个字。

首页上有一行小字，笔尖用力，把纸都按得凹下去：

“阮七绝笔，留与有胆之人。”

马围把那页举到天光下。写到“胆”字，笔顿了，墨洇开小小一团。

肖命凑过来，看清了那行字，半天没出声。

“他晓得自己要死。”肖命说，“那他怎么不跑。”

马围把船簿裹回油布，塞进怀里。

“跑了，”他说，“这东西就留不下来。”

回到桂花院，天已经黑透。

马围把那册船簿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纸上记的是船，是货，是日子。字小，一行压一行。翻到最后，断了。最后一日是九月初七。

再往后，是空的。

他把簿子合上，用一块旧布裹了三层，压在枕下。

那夜他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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