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府这地方,死人不算新闻。什么样的死法,才算。
本朝重节。妇人丧夫守志,若能全节而死,有司查明具报,朝廷赐旌表、立牌坊、免其家差徭。一块坊立起来,是死人拿命换的体面,也是本府这一年能报上去的一件好政绩,要写进考语,要记进志书。
所以四月初九,城东陈家巷那口井里捞起一个寡妇,府衙用了不到半天,就把案定了。
夫亡守节,投井全节。
城隍庙在城南,后殿平日锁着,钥匙在香火道人手里。这日后晌,道人得了一贯钱的赏,把门开了,自己躲去前头打瞌睡。
殿里暗。城隍的木像坐在龛中,面上落一层灰,眼睛半睁半闭。香炉里的香早灭了,只剩一截焦黑的香脚,斜插在灰里。
三人到时,祁千户已经在了。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背对着门,正看墙上那幅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城隍出巡,皂隶开道,小鬼拖人,颜料旧得只剩轮廓。
“来了。”他没回头。
他从袖里取出三样东西,一件件搁在供桌上。一块腰牌,一副竹筹,一小包药末。
“暗部办事,三条规矩。”他伸出三根指头。
“第一,不许报官。你们查出来的东西,递进衙门,就从‘没人知道’变成‘人人都知道’。知道了,就要死人。先死的不是他们,是你们。”
“第二,不许问上头的名。”他顿了顿,“问了,我也不答。”
“第三,不许留名。这一趟的功,将来没你们的份;出了事,也没人来接。”
肖命盯着那三样东西,喉结动了动:“那我们图什么。”
祁千户看他一眼。那眼神很静,像在看一件不懂事的器物。
“图活着。”他说,“也图这桩案子,有个了结。”
他把一卷抄来的验状推过去。
“城东陈家巷,王氏,年二十八,夫陈大,三年前病亡。四月初九卯时,里正报官,说她投了自家后院的井。”他手指点在那行字上,“府衙当日结案,盛殓,报祥。再过些日子,坊就立起来了。”
马围把抄件拿起来,一行行看。
“这案子,”祁千户说,“本来就该结的。是有人不想它结。”
三人出庙,分了工。
肖命回府衙,找他那个熟人,仵作孙老倌。刘恩去陈家巷口的市井打听人。马围去那口井。
府衙的验状抄本在肖命怀里。原文他见过,正本压在架阁房,抄出来的这卷,多了两处,少了三处。
多的是套话:什么“面如生”“衣履齐整”,写得像在夸一桩节烈。
少的那三处,才是要紧的。
第一处,是“后脑偏左,青肿一片,约一寸宽”。
第二处,是“两手十指,缝中无泥”。
第三处,是“腹不胀,口鼻无水沫”。
这三行字,是仵作孙老倌亲手写的。写完,通判看了一遍,让他重抄。重抄时,他一个字都没敢留。
孙老倌今年六十整,在太平府验过三十年尸。肖命把两卷抄件并在一处,放他面前。
老仵作的手抖了一下。
“后脑有肿,是磕的。十指无泥,是没在水里挣过。腹不胀、无水沫——”他咽了口唾沫,“是入了水之后,才断的气。”
“人死了,再丢下去。”肖命说。
孙老倌没接。他把两卷纸推回去,很慢。
“这话,我没说过。”他盯着桌面,“你要是问过,就是你问过。别扯上我。”
马围到陈家巷的时候,日头正当中。
陈家宅子在巷子深处,一进小院,青砖墁地,院里一株石榴,花落了大半。井在后院角落,井栏是青石凿的,半边被磨得发亮,另半边生着青苔。井水很深,站栏边往下看,只见一小块黑,什么都照不出来。
宅子已经封了。门上贴着府衙的封条,边角被人撕开过一小道。马围没进去,只在井栏边蹲下。
他先看井沿。井沿外沿的苔,有一处断得很齐,像被人抠过。
他伸手,探进石缝。
指腹触到一样东西,又硬又薄。他捏出来,就着天光看。是一小片指甲,连着一截甲根,边上还染着一点淡红。
凤仙花染的。
他把指甲收进袖中,又看井底。井水静得没有一丝波。他盯着那半边黑看了很久。
井栏的里侧,有一道浅浅的抓痕。不深,三道,像三根手指在石头上划过。划过的地方,苔是新的。
县里的仵作说,人是自己跳下去的。自己跳下去的人,为什么要在井栏上抓。
刘恩的活儿比马围的轻。他生得好,一身天青绸,走到哪儿都像来收房的少东家。
陈家巷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有个补鞋的,还有一间常年开着的茶摊。刘恩要了一碗豆腐脑,坐着吃,吃得很慢。
吃到第二碗,巷子里的闲话就来了。
王氏是陈家二房媳妇,三年前丈夫病亡,守到现在。人长得周正,逢人低眉顺眼,从不多话。这样一个人,偏在案发前一个月,有人见过有生人进出陈家。是个穿青衫的,四十来岁,背一只药箱,说是给王氏送调理的方子。
“送的什么方子?”刘恩问。
“谁晓得。”茶摊老板压低嗓子,“就晓得那人耳后头有一颗黑痦,豌豆大。姓岳。”
陈二郎是在东街一家绸缎铺里被堵住的。他是陈大的亲弟弟,二十岁,在铺里帮人看账。
刘恩没用刑,也没亮东西。他只在他对面坐下,把一包东西搁在桌上,慢慢解开。
里头是那截凤仙花染的指甲。
“你嫂子的。”刘恩说,“从井沿石缝里抠出来的。”
陈二郎的脸白了一下。
“她跳下去的时候,穿的是素鞋,没染指甲。井里泡了三天,指甲怎么会染着凤仙花,还嵌在石缝里?”刘恩把布包往前推了推,“你说,是哪个先跳下去的。”
陈二郎的膝盖开始打颤。
刘恩又补了一句:“这案子府衙已经结了。我不是来翻的。我是来问,谁给你那三百文钱。”
三百文,是陈二郎上月新添的一双新靴的价。
陈二郎招得很快,快得刘恩都没料着。
四月初八夜,岳崇来过。留了一包药末,说是“让她体面些”。那包东西,后来在灶房灰堆里找着了,是砒霜。
那天夜里,陈二郎睡不着,隔着窗看过一眼。他看见嫂子被岳崇从屋里拽出来,拽到后院。
他没出去。
“她说……她说她不要死。”陈二郎把脸埋在手里,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她说她有话,要跟岳崇说。后来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三样东西凑齐了:后脑的伤、井栏的抓痕、灶房剩的砒霜。
不是殉夫。是一桩谋命。
当天夜里,三人赶到城南那间药铺。
铺子叫仁和堂,匾还挂着,门板却卸了大半。药柜被人翻过,抽屉横七竖八,地上散着几味药材,踩得稀烂。后门大开着,通向后巷。
邻家妇人说,天没黑,就有一辆拉药的车,从后门出去了,往江边去的。
马围蹲在后巷,看地上的车辙。辙印压得很深,一直通到巷尾。辙沟里有几点白,他捻起来看,是芦花。
深秋的芦花,不该在这城里。
“芦花渡。”刘恩站在他身后,声音沉下来,“漕帮的码头。”
马围把芦花碾碎,撒回泥里。
风从江上过来,带着水腥气。他抬头去看,天已经全黑了,巷子尽头一盏灯笼也没有。
“药车是天黑前出的城。”他说,“这会儿,已经上了江。”
“追不追?”刘恩问。
“追不上。”
马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黢黢的后巷。
“可它会回来。”
“凭什么。”
马围没答。他想起祁千户看壁画的那个背影,想起那三根指头。暗部办事,头一条是不许报官。
“这码头,”他说,“有它自己的规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五章 牌坊下的女人》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