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途杀机

模糊的画面中，他看到自己虚弱地躺在一个陌生昏暗的地方一动不动。

胸口有一把剑。

并不是生锈的铁剑，也不是妖兽的骨头刺。

那是一把沈家制造的青锋短剑，他非常熟悉。

剑柄上云纹的地方，剑鞘隐藏起来的部分，都跟他在庶务堂做巡守弟子时的记忆一样，甚至沈浩偶尔佩戴的那把也是如此！

持剑人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人形，看不清面目。

但是那一剑穿心而过，干净利落，还带着一丝寒意。

沈渊突然闭上眼睛，强行制止了那令人感到很不舒服的画面。

冷汗很快浸透了里面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非常冰冷。

掌心被碎骨刺穿的地方，此时才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不是妖兽。人！

有人要杀我，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用的是家族内部的剑？！？！

他紧紧咬着牙，直到嘴里都是铁锈味的腥甜，才勉强把心里翻腾的惊涛骇浪，灵魂深处的一丝寒意一起压了下去。

“保持冷静，一定要保持冷静。”对自己说的时候，声音在心里发出干涩的回响。

刚才那画面太模糊，地点时间都不清楚，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此时若惊慌失措，自乱阵脚，反而会加快“死亡”的进程。

刚刚从狼口脱险，不能再落入另一个陷阱。

沈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的血腥气，林间湿润泥土的气息进入他的肺里，使他感到一种残酷的清醒。

他努力地站了起来，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眼前一阵阵发黑，这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后遗症。

他强迫自己做起来。

他踉跄着走到被同伴咬死的狼尸旁边。

狼血已经凝固成粘稠的黑色。

沈渊蹲下身来，强忍住恶心的感觉，拿手中那半截染血的肋骨在狼喉部的伤口处又搅了两下，扩大了伤口，并且掩盖了獠牙刺入的角度，深度等细节。

之后他又把之前被震飞的锈剑捡起来，走到了那头被骨刺刺穿的狼尸旁边。

先用锈剑把插在狼胸腹中的骨刺进一步捣碎，扭变形，使它看起来更像是狼自己撞上了尖锐物体造成的意外，而不是被人故意放在某个地方的。

他走到妖藤消失的地面，用脚和锈剑将那片明显翻涌过的枯叶泥土胡乱拨弄，掩盖住妖藤破土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差点没虚脱。

将三颗还很热的暗红色妖丹藏在衣服里面，把沾满血污和脂肪的半截肋骨扔到一边。

等到现场除了搏斗，妖兽相斗之外没有其他的被人引导的痕迹之后，他才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艰难地向枯骨林外走去。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要长上十倍。

每走一步，伤口就会疼痛，精神上的疲劳也会一直跟着。

但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心里那把插在自己胸口的家族短剑更让他觉得寒冷。

三天后，沈家庶务堂。

还是光线比较暗淡，地面由冰冷的黑石铺就的大堂。

沈渊穿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衣服上还有淡淡的药味，隐约的血腥气，脸色苍白，左臂用粗布扎在胸前，进门的时候步伐还有点微微的摇晃。

堂里坐着或者站着一些人，有的在等，有的在接任务。

沈渊一出现，原本就嘈杂的堂内就变得安静了一瞬，接着又被低声议论所取代。

“沈渊。他居然活了下来，并且回来了？”

旁边有人压低嗓子接话。

“不是说枯骨林最近很不正常吗？炼气三层，一个人去猎杀三条变异铁背狼？”

又一道声音响起来。

“看样子伤得很严重，但是任务完成？”

柜台之后，庶务长老沈怀仁正低头看一卷竹简。

他穿深青色的长老袍，头发梳得非常整齐，面带和蔼的笑容，很有长者的风范。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适时露出惊讶，随即化为欣慰的笑容：“渊哥儿？你回来了？好，好！”他放下竹简，绕出柜台，上下打量着沈渊，目光在他吊着的左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关切，“伤得如何？此行可还顺利？”

沈渊微微低下头来，避开对方过于热情的目光，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是很清晰地说：“回长老，没有辜负长老的期望。”他掏出三颗暗红色的妖丹放到冰凉的黑石柜台上。

妖丹上面还有没有擦干净的暗红色血痕。

“好的，我沈家的子弟一定要有这样坚韧不拔的精神。”沈怀仁拍手称赞，提高嗓门让堂中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拿起一颗妖丹，在手中转了转，灵识略微探查了一下，微点了点头说道，“品质还可以，虽然不是上品，但是以你的修为能够独立完成这项任务已经很不错了。家族对于有功之人是不会亏待的。”

他转身从柜台下边一个不太显眼的木盒子里取出三块发出微微白光的玉石令牌给沈渊看。

“三十点贡献值。凭此牌可以到库房兑换相应的物资。好好养伤，家族还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30。

沈渊心里冷笑。

一般情况下，炼气三层的修士独自完成这项任务所获得的奖励最少也有八十点以上。

而故意压低了价格，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出去的“奖品”，其实就是施舍，标记。

他面无表情地将三枚贡献点玉牌收起，拱手道：“谢长老。”

“嗯。”沈怀仁笑容不变，目光却在沈渊脸上和手上那些残留的伤痕上打了个转，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枯骨林深处，近来不太平，你此行……可曾遇到什么异常？或是……什么特别的‘际遇’？”他咬得略轻，眼神深处却有一抹锐利的精光一闪而逝，紧紧盯着沈渊的眼睛。

到来了。

沈渊的心里很沉重，但是脸上却适时地露出了几分后怕与迷茫之色：“异常？回长老，弟子进入森林之后，感觉比以往更加阴森，而且妖兽也很暴躁。至于运气如何……”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胸口的伤势也被牵动了一下，微微抽了口气，“差点就回不来了。好在潜伏的时候遇到三只铁背狼不知道什么原因打了起来，互相撕咬，弟子趁机在两只狼都受伤的时候刺死了最后一头，捡了个便宜。真是九死一生，不能再提什么运气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眼神坦然中透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很幸运的底层修士。

沈怀仁看着他一会儿，沈渊的眼神很清澈，只有疲累和伤痛，并没有闪躲也没有隐瞒。

那副捡便宜的模样，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

“哦，原来如此。”沈怀仁慢慢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更亲切了，“能够抓住机会也是很有本事的。你的伤势很严重，快回去好好休息吧。”

“好的，弟子告退。”沈渊又行了一礼，强忍住疼痛之后就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庶务堂。

能感觉到沈怀仁的目光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就像附骨之疽一样，等到他出了门之后，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沈渊刚走，沈浩就从庶务堂后堂的阴影中走出来，满脸都是不甘和疑问，几步就跑到柜台前对父亲说：“爹！你怎么让他就这样走了？给他贡献一点东西。那废物为什么没有死在林子里呢？捡便宜？是谁被欺骗了呢？”

沈怀仁脸上的和蔼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之后，就只剩下一片冷漠了。

他看了儿子一眼，“沉不住气的东西，嚷嚷什么，怕别人听不见？”

沈浩被父亲冷冰冰的目光一吓，气势顿时就弱了一些，但是仍然嘟囔着：“可是……可是他明明就是去送死的，三头变异铁背狼！他又怎么能……”

“因此我可以说他是捡了个便宜。”沈怀仁打断了他的话，在柜台上的妖丹上轻轻敲打，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眯起眼睛看着沈渊离开的地方，眼神很深远，“这次回来的小子，眼睛跟以前不太一样。没有了往常忍辱负重时的灰败之气，多出了一些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清醒。”

稍作停顿之后，他的声音更低沉了，有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之感：“不管是真是假，是有意还是无意之中发现了什么……枯骨林杀不死他的话，就换一个地方。下一次去黑水潭查灵矿情况的时候，叫他去。”

沈浩眼睛一亮：“黑水潭？爹，你是指……”

“最近那里有邪修的活动痕迹。”沈怀仁脸上又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但是这个笑容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三分，“意外总是会发生的，不是吗？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受了重伤还没有痊愈就遇到了邪修，拼尽全力与之搏斗而死，这是非常合乎情理的。”

沈浩嘿嘿地笑着，眼里面露出凶恶的表情：“还是爹您高明！我去关照一下执事堂，把沈渊的名字报上去！”

沈怀仁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就把那卷竹简拿了起来，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沈家外面的小院子里，那里有一座破败的小院，很少有人来往。

院子的围墙很低而且很破，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只有一间可以挡风避雨的小木屋。

关上吱呀作响的院门之后，他背对着冰冷粗糙的门板靠在上面，才慢慢地呼出了一口积聚已久的浊气。

一旦紧张的情绪稍微放松下来，剧烈的疼痛，深入骨髓的疲惫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走到院子中的破缸边，舀起半瓢井水洗了洗脸。

冷水刺激到皮肤，使他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

沈怀仁的态度太做作。

过分的欣慰，表面上关心实则打探，沈浩毫不掩饰的敌意。

再加上自己所见到的“死亡”片段……

家族式短剑。

沈渊坐在木屋的门槛上，望着院子里一株被寒风吹得枯萎了的野草，眼中的神色十分冷酷。

他不是傻子。

以前由于修为低微，人微言轻而不得不隐忍，但是经历枯骨林生死攸关之后，亲眼看到可能出现的结果之后，以往模糊的猜疑此时才变得清楚。

有人不希望他活着。并且很可能和沈怀仁父子有关。

但是为什么呢？

由于自己是微不足道的旁系子孙，所以触动了他们什么利益呢？

还是……自己无意间发现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想到亡母，在母亲临终之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含糊不清的嘱咐等等……但是这些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沈渊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想那些现在还理不清的往事了。

目前最重要的是那神秘的能力以及随时都可能存在的危险。

他深呼吸之后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枯草上，尽量使自己的精神力保持在较高的水平。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

他回忆起当时看到狼群死亡的情景，濒死之际不甘与嘶吼的情绪……

慢慢地，精神力就如水面泛起的涟漪一样扩散到了大脑深处。

视线中的枯草影像出现轻微的晃动和变形。

之后就出现了个模糊的“片段”，好像看到枯草在寒冷的一个夜晚被突如其来的霜冻冻死，茎叶变成焦黑的碎片。

“额……！”

沈渊哼了一声，突然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强烈的，针刺一样的疼痛又从眉心处扩散开来，迅速蔓延到整个头部，在森林里被动触发的时候已经很清晰而且很难忍受了，此时更加清楚，难以忍受。

眼前发黑，胃里很恶心。

他不得不停止“看”的念头，大口喘息着，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消耗很大。

而且，似乎无法像控制法力那样精准地“使用”，更像是被动触发的，带有随机性的“直视”。

集中注意力去主动看的时候，精神力被抽取以及受到的反噬就会加重。

这是个两面性的能力。

可以见到“死兆”，但是每次使用都会有相应的损失。

而且在不能判断看到的是别人死亡还是自己遭遇不幸的情况下，该能力本身就已经具有了令人感到不安的恐怖性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粗糙的陶瓶，倒出最后三颗最差的“养气丹”，用之前攒下来的很少的贡献点换来的。

吞服丹药之后，丹药就会变成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快要干枯的经脉里慢慢流淌，稍微减轻一些精神和身体上的疲劳。

他靠着门框，闭上眼睛来调养自己的气息。

院子里只有穿破了的墙壁里传出的呜咽声。

黑水潭之后沈怀仁又把事情交给了他，那么接下来他会将这件事情交给谁去办呢？

当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

咚！咚！咚！

突然间传来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也打乱了他短暂的安宁。

门外传来了一个冷冰冰的，毫无感情的，庶务堂执事特有的声音：

“沈渊，长老有令，等你的伤势稍好一些就去庶务堂听候调动。三天之后去黑水潭调查灵矿的变化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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