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虚情宴帖

手指接触到门缝中塞进去的粗糙麻纸时，沈渊感觉一股比井水还要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黑水潭下达的指令在预料之中，但是紧接着而来的烫金请帖就如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突兀地按在了冰冷的现实之上。

恭贺沈浩少爷修为提升，突破至练气期第五层！特于三日后酉时，在外院偏厅设宴，邀请族中俊才共聚一堂，互相勉励，共同进步。落款处用的是庶务长老沈怀仁的私章，印泥很鲜红，刺眼。

同乐，精进。

沈渊手里拿着的请帖比他每月领取的月例纸张还要光滑三分，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请帖的边缘。

沈浩那纨绔突破到练气五层值得这么大的声势吗？

诚邀家族中优秀的青年才俊来参加？

沈渊是什么样的人呢？

被指派去送死，侥幸活下来之后又要去黑水潭这种地方的“弃子”？

鸿门宴就是这个宴会。帖子就是催命符。

可是他不能不去。

长老的儿子举行“喜宴”的时候，如果旁系子弟没有依靠而推辞的话，第二天庶务堂告示栏上就会多出一条“目无尊长，不堪造就”的罪名，足以把他彻底钉死。

三天之后，伤势在劣质丹药和勉强硬撑的情况下止住了恶化，但是精神力的损失还很多。

沈渊换上自己最干净也是最破旧的一套衣服，在傍晚昏黄的天色中，来到灯火通明的外院偏厅。

还没等走近，就闻到了嘈杂的人声，酒气，食物油腻的味道。

偏厅的大门敞开，里面人来人往，酒杯碰在一起的声音很大，比庶务堂交接工作的时候要热闹十倍以上。

沈渊进去之后很快就扫了一眼。

主位上，沈怀仁穿了一套新绛紫色锦袍，面带笑容，正在听几位族老讲话。

他的儿子沈浩坐在右边的第一位上，穿一件宝蓝色绣有暗银云纹的长衫，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露出得意和骄傲的表情，在周围一众同辈人真心实意或者虚伪奉承之中。

沈渊一出现，就像是一滴冷水倒入了热油中一样。

喧嚣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有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你，还有的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你，还有一些人用怜悯或者嘲弄的目光看着你。

沈浩也看了过来，嘴角撇了一下，下巴抬得更高了。

“渊侄儿来了！”沈怀仁好像才注意到他，笑容更加亲切，伸手招呼道，“快来快来，就等你了！浩儿能够有今天的成绩，你们同辈人的督促鼓励也是功不可没的。”

沈渊低下头来，按照礼仪上前施礼拱手道：“祝贺浩公子修为提升。”语气温和，并没有露出什么情绪。

“坐，坐。”沈怀仁指了指靠近末席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坐着，他是沈明，在旁系中很少有人像他这样踏实，练气四层，此时正小口啜饮着茶水，显得十分拘谨。

沈渊走到沈明身边坐下。

身下的椅子是硬木做的，面前的碗碟也是粗瓷的，和主桌上金碧辉煌的玉杯银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背脊挺得非常直，能感觉到衣服摩擦伤口处发出的隐痛，也能感觉到主位方向若有若无，从来没有离开过的眼睛。

喝过三杯酒，吃过五样菜。

在沈怀仁的领导下，加上沈浩非常得意忘形，所以气氛就更加热烈了。

沈怀仁端起酒杯，环顾四周之后把目光落到了沈渊身上，在笑的时候带有一种故意的感慨。

“这次枯骨林的任务十分危险。沈渊，你以练气三层的实力，在三头变异铁背狼爪下存活下来并且取得妖丹，已经很不错了。有这样的意志力就是我们沈家年轻人学习的榜样。”他说得很响亮，厅里的人大多都能听见，“来，这杯酒我敬给你！希望以后你能继续为家族尽心尽力。”

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转到了沈渊身上。

沈怀仁已经端起酒杯，离开了自己的位子，亲自走过来。

他走到沈渊桌前，从桌子上拿了一个不太显眼的青玉酒壶，和其他桌子上的陶壶不一样，给沈渊面前的粗瓷杯斟满酒。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之后散发出清冽又略带甜腻的香味。

“来，喝完这杯。”沈怀仁把酒杯递给沈渊，笑得非常亲切，但是眼神却很深邃。

沈渊望着面前晃动的酒液，看着杯子里面自己苍白模糊的倒影。

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着，寒冷顺着手指传播开来。

他不能不接。

手指微微颤抖着抬起，在快要碰到杯口的时候，沈渊的心里一横。

与其被动地等死，不如……主动一探究竟！

他将所有的精神力都集中起来，透支了潜力，不再去看酒杯，抬头看着沈怀仁，眼里露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狠厉之色！

嗡~！

突然间剧烈的头痛起来。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都要尖锐！

好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针刺进了他的前额，并且向四周颅骨里钻去！

眼前的景象立刻就变得很扭曲，破碎，重组！

不是灯火辉煌的宴厅，而是一片昏暗，杂乱无章的地方。

沈渊自己倒在地上，也就是刚才他坐的椅子旁边，身体抽搐，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七窍都在流出暗红色的血液！

脸色青紫，眼球突出，痛苦不堪，不可置信。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慌乱之中指挥着手下的人，悲痛而愤怒地说：“快去请丹师吧！这个孩子一定是吃错了东西，不小心吃到了不干净的毒丹，在这里暴毙身亡了！”

那人影，正是沈怀仁。

此时他脸上悲痛与焦急的表情和眼前递酒时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幅令人厌恶的伪善图画！

死亡的原因被冰冷地写在上面：混合了妖毒，在宴会上发作。

画面消失。

沈渊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额头立刻就渗出了冷汗，脸色也变得苍白了一些。

剧烈的头痛造成的后遗症还残留在脑海之中，产生头晕，恶心的感觉。

但是他用牙咬住自己的舌头，尖锐的疼痛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使他还能保持住最后一点清明。

由于疼痛和愤怒，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但是还是接过了那杯酒。手指是冰冷的。

“非常感谢长老的恩典。”他的声音很沙哑，激动又虚弱，抬起头来面对沈怀仁表面关心实则窥视的眼神，勉强笑了一下，“弟子……受累了。”

说完，他双手举杯，仰头作势要喝。

宽大的破旧袖袍，动作自然垂落，恰好遮住了酒杯。

袖口里面有一块他来的时候就用水浸湿了的粗糙海绵，紧紧的贴在皮肤上。

仰头的时候，他手腕上非常隐蔽的动作是下压上推，杯口轻轻碰到了袖子里的海绵上，大部分琥珀色的酒液在袖袍遮掩之下很快就被吸走了。

只有很少的酒水被他小心地喝入口中，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

放下了酒杯之后，脸上的红晕和一些羞涩也跟着出来了：“酒力很大……弟子伤势还没有好，差点就失态了。”

沈怀仁的目光在沈渊的脸上，酒杯上停留了一瞬，见酒液减少之后，沈渊脸上也出现了酒意，眼中的满意一闪而过，笑容更甚：“无妨，尽兴就好。你受伤还没好利，少喝一些也是应该的。坐着休息吧。”他拍了拍沈渊的肩之后就转回了自己的位子上。

沈渊慢慢坐了下来，袖子里的海绵已经被冰凉的酒液浸湿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空了一半的粗瓷杯，心里还是一直在剧烈跳动着，后背已经出汗很多了。

有毒。在酒里。沈怀仁亲自倒出一杯来，又亲自看着他喝下去。

黑水潭，不是，在此之前他差点死在庆功宴上。

冰冷的愤怒如同毒蛇一样缠绕在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心脏上，但是被他强行压制住了。

目前不是发病的时候。

还需要更多的资料。

他无意中望向了旁边的座位，最后把目光停留在了沈明身上。

这青年有些担心的看着他，似乎以为他真的只是不胜酒力。

沈渊心中微微一动。

精神力所剩无多的情况下，再强行开启死兆之眼的话，反噬可能会立刻导致他昏厥或者受到精神上的伤害。

但是沈明也喝了这酒。

虽然不是沈怀仁亲自斟的，但是用的是同一只青玉壶吗？

酒宴一开始的时候，就有仆人从沈怀仁那里拿过酒壶给其他的桌子添酒。

赌一注。

沈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把酒气，食物的味道以及浑浊的空气一起吸入肺中，在头里面又出现了针刺一样的疼痛的时候，他强忍住不让自己崩溃，并且用尽最后一丝精神力像抽丝剥茧一样小心地凝聚起来之后再扔给沈明。

没有剧烈的头痛，只感到更加疲倦，虚弱。

但是此时又出现了模糊的画面。

比窥视沈怀仁以及自己的时候更加模糊，更加短暂。

他见到沈明在大概半个时辰后，脸色突然变得青紫，双手猛地捂住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从椅子上痛苦地滑倒在地，身体蜷缩着抽搐不止，口中流出白沫……

死亡原因：混合了各种各样的妖毒，并且症状出现的时间比较晚。

画面没了。

沈渊的手指已经完全变冷了。

沈明。

平时只是一味地苦修，存在感很低，很少和别人发生争执的旁系子弟。

他也跑不了。

这不是对沈渊本人的毒害。

这是清党。

借着庆功宴的名义，用毒酒悄悄地把一些“碍眼”的，知情的或者无用的人给毒死了，这就是一场暗杀。

沈浩突破练气五层。

可能为真，也可能为假，但是它只是在一场杀戮的戏码中的一块光彩照人的遮羞布。

沈渊慢慢放下手中拿着的空了一半的酒杯。

粗瓷杯子底碰到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

手指是凉的，并且微微蜷缩。

他目光向下，表面上看是看着碗里没有吃的菜，实际上却像一位冷静的猎人一样，在偏厅中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主位上红光满面，频频举杯的沈怀仁。

侧过头来得意洋洋地接受敬酒的沈浩。

其他的桌子上的族人们有的在说笑，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吃菜。

他目光非常隐蔽的多次看过每桌酒壶的形状，摆放的位置，还有沈怀仁手中拿着的青玉酒壶和其他陶壶很不一样，被沈怀仁拿在手里之后又放回自己的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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