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纸人点睛，活人闭气

义庄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那盏破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声“噼啪”的脆响。

陈三刀把那枚黑虎令贴身揣好，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上面的煞气蹭到了自己的衣服上。他拍了拍胸口，脸上那种市侩的谄媚劲儿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李大人，既然要钓鱼，那就得舍得下饵。”陈三刀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满是灰尘的油布。

油布底下，立着两个半人高的纸扎人。

这两个纸人做得极糙，脸是用劣质草纸糊的，惨白中透着黄，腮帮子上抹了两坨艳俗的胭脂红，看着像是刚被人扇了两巴掌。最渗人的是那双眼睛，还没画上去，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直勾勾地盯着虚空。

“这就是你说的行头？”李红鲤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纸人的底座，“这玩意儿能行吗？那贼人既然能把‘鬼胎’种进活人肚子里，眼力见肯定不一般。”

“李大人，这您就不懂了。”陈三刀从怀里摸出一支秃了毛的画笔，蘸了蘸旁边碗里的黑墨，“这叫‘披毛戴角’。那贼人现在是惊弓之鸟，他不敢看活人，但他一定得看‘死人’。在阴阳眼里，这纸扎的玩意儿，有时候比咱们这些大活人更亲切。”

李红鲤抱着刀，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亲切法？”

陈三刀没说话，只是深吸一口气，神情突然变得肃穆起来。他手里的笔并没有往纸人脸上画眼睛，而是往纸人的嘴巴上点了一下。

“活人靠气，死人靠皮。纸人点睛那是招魂，那是找死；但纸人点嘴……”陈三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替身。”

他手指一弹，一道看不见的劲风弹在纸人天灵盖上，嘴里念念有词：“一画口，二画喉，三画皮囊替人愁。借你三分阴煞气，换我一时逍遥游。”

随着他最后一句咒语落下，那两个原本软塌塌的纸人，竟然像是充了气一样，稍微鼓胀了一些。原本僵硬的肢体，也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起来，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

“好了。”陈三刀拍了拍手，转头看向李红鲤，“现在，麻烦李大人把衣服脱了。”

李红鲤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你说什么？”

“别误会！别误会！”陈三刀吓得连连摆手，后背紧紧贴着墙，“我是说外衣！那贼人刚才在窗户外头看过咱们，记得李大人这身官服。咱们得玩个‘移花接木’。让这纸人穿上大人的衣服，坐在尸首旁边守着，咱们俩……”

他指了指头顶那黑漆漆的房梁。

“躲上面去？”李红鲤皱了皱眉，“太憋屈了。”

“那也比被开膛破肚强。”陈三刀苦着脸，“那贼人能在雨夜里无声无息地摸到这儿，身上肯定带着‘遮阴伞’之类的邪门物件。咱们要是正面对上，万一他放出什么毒虫瘴气，咱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李红鲤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她冷哼一声，解下身上的红色罩甲，又脱了里面的劲装短打，只留下一件贴身的白色中衣。

“你要是敢乱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陈三刀非礼勿视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李红鲤，嘴里嘟囔着：“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这人最怕母老虎……”

“你说什么？”

“我说这纸人骨架真结实！”

李红鲤把衣服扔给陈三刀。陈三刀手忙脚乱地把那套带着体温的官服套在纸人身上，又给它戴上了斗笠。

一番折腾后，一个“李红鲤”正端坐在尸体旁，背对着大门，手里还握着一把木头削的假刀。而那具红绸缎尸体，则被陈三刀挪到了正对面，肚子上的蜈蚣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上梁。”陈三刀压低声音。

两人像两只壁虎，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房梁。房梁上积满了灰尘和蜘蛛网，陈三刀刚趴稳，就有一只不知名的虫子爬进了他的脖领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来。

李红鲤在他旁边，呼吸压得极低。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气，并不难闻，反而让陈三刀这种常年跟腐尸打交道的人感到一丝久违的“生气”。

“嘘。”李红鲤突然伸出手，按在陈三刀的肩膀上。

她的手很凉，力气很大。

陈三刀立刻屏住了呼吸。

义庄里恢复了死寂。

那盏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嗒。”

“嗒。”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奔跑声，而是一种很慢、很沉的脚步声，像是穿着湿透的厚底靴子踩在烂泥里。

声音停在了门口。

没有推门，也没有踹门。

只见门缝底下，慢慢地渗进来一滩黑水。那黑水像是活的一样，蜿蜒曲折地向里蔓延，绕过地上的积水，直奔那具红绸缎尸体而去。

紧接着，那扇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竟然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从袖子里伸出来的手。那双手干枯如柴，指甲长得吓人，指尖还滴着黑水。

“嘿嘿……”

那人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镇祟司的小娘皮，力气挺大啊……可惜，脑子不好使。”

他一步步走进来，目标明确，直奔那个穿着官服的纸人。

房梁上的陈三刀看得真切，这人的走姿很怪，膝盖像是不会弯曲一样，每走一步，上半身都跟着晃荡一下。

“是个练家子，还是个练邪术的。”陈三刀在心里暗骂。

那蓑衣人走到纸人面前，停下脚步。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纸人的斗笠。

“别装了。”

蓑衣人突然阴恻恻地说道，“纸扎的玩意儿，没有热乎气儿。”

房梁上的两人心里一紧。

下一秒，蓑衣人猛地抬手，那只枯瘦的手掌瞬间暴涨，化作一只漆黑的鬼爪，狠狠抓向纸人的脑袋！

“噗！”

纸糊的脑袋被抓爆，里面的竹篾骨架散落一地。

蓑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真的是个纸人。

“不好！中计了！”

蓑衣人怪叫一声，身形猛地一缩，竟然像只大蛤蟆一样向后弹射出去，直接贴到了房梁底下！

“在上面！”

李红鲤反应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手中的雁翎刀带着雷霆之势，从房梁上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当！”

蓑衣人手中多了一把乌黑的铁尺，硬生生架住了这一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下沉了半尺，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镇祟司的走狗！”蓑衣人咬牙切齿，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缝尸匠的帮手！”李红鲤冷笑一声，手腕一翻，刀锋顺着铁尺滑下，直削他的手指。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

陈三刀趴在房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墨斗，却不敢轻举妄动。这两人的速度太快了，而且那蓑衣人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尸臭，熏得他头晕眼花。

“陈三刀！别装死！封他的路！”李红鲤大喊一声，一刀逼退蓑衣人，将他逼向了角落。

“来了！”

陈三刀一咬牙，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他在空中的姿势并不优美，像只扑腾的大鹅，但手里的墨斗线却甩得笔直。

“天罗地网，给我收！”

墨线在空中划过一道红光，直奔蓑衣人的双腿。

蓑衣人显然没把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缝尸匠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抬脚就要踢断墨线。

然而，就在他的脚碰到墨线的瞬间，陈三刀突然手腕一抖，墨线并没有缠住他的腿，而是粘在了旁边那具红绸缎尸体的脚脖子上。

“起！”

陈三刀大吼一声，猛地一拽。

那具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竟然被他这一拽之力，像个保龄球一样滑了出去，精准地撞在了蓑衣人的小腿上。

“砰！”

蓑衣人重心不稳，一个趔趄。

“就是现在！”李红鲤眼中寒光一闪，刀锋一转，不再是劈砍，而是用刀柄重重地砸在蓑衣人的后颈上。

“咔嚓。”

一声脆响。

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搞定？”陈三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期待地看着李红鲤。

李红鲤没有放松警惕，她一脚踩住蓑衣人的后背，用刀尖挑开了他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的脸。满脸皱纹，皮肤灰败，双眼翻白，舌头伸出老长。

“是个死人？”李红鲤皱眉。

“是‘赶尸人’用的傀儡。”陈三刀凑过来，用脚尖踢了踢那人的胳膊，“你看这关节，都钉了铜钉。这是被操控的。”

“操控？”李红鲤猛地抬头，看向四周，“那操控的人……”

话音未落，义庄角落里的那盏油灯突然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紧接着，一阵细密的、像是无数只脚在地上爬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

陈三刀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他的裤腿，毛茸茸的，痒痒的。

“李大人……”陈三刀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好像……捅了马蜂窝了。”

“别动。”李红鲤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是尸蹩。成千上万只尸蹩。”

“那怎么办？”

“跑。”

李红鲤一把抓住陈三刀的衣领，提着他就像提着一只小鸡仔，朝着大门冲去。

然而，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砰！砰！砰！”

剧烈的撞门声从外面传来，比刚才那蓑衣人撞门的力度大了何止十倍。

“门被堵死了！”陈三刀绝望地喊道。

“那就走窗户！”

李红鲤飞起一脚踹碎窗棂，带着陈三刀滚了出去。

两人摔在泥水里，还没等爬起来，就看见义庄的屋顶上，不知何时站满了黑影。

那些黑影密密麻麻，有的倒挂着，有的蹲着，每一双眼睛都泛着绿光。

而在这些黑影的最中间，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红嫁衣，手里拿着一把红油纸伞的女人。

她背对着两人，看不清脸，但陈三刀却觉得那个背影无比眼熟。

因为那件红嫁衣的样式，和地上那具红绸缎胖子尸体穿的一模一样。

女人缓缓转过身。

陈三刀借着闪电的光，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平滑如镜，只有一张用朱砂笔画上去的嘴，正咧到了耳根。

“嘻嘻。”

那张画上去的嘴，竟然发出了声音。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陈三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装着刚才从那胖子尸体里缝回去的“鬼胎”。

原来，那东西根本不是鬼胎。

那是这无面女鬼的……脸？

“跑！”

李红鲤再次拉起陈三刀，朝着雨幕深处狂奔。

身后，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来。

而在那混乱的脚步声中，陈三刀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从他怀里传来的。

“哇——”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啼哭，而是兴奋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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