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肚子里的房客

那声“哇”的啼哭，就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直接钉进了陈三刀的脑仁里。

义庄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头的雨还在没完没了地砸着。

李红鲤手里的刀还举在半空，刀尖上沾着点黑灰，那是刚才符纸烧剩下的。她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僵硬得像尊刚出土的陶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具红绸缎尸体。

“陈三刀。”李红鲤的声音有点飘，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陈三刀缩在柱子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撒完尿的墨斗，恨不得把它捏出水来。

“你刚才说，这尸体死了三天？”

“千真万确！仵作房的文书我都看过了，喉管割断，血流干了才抬出来的，凉得透透的。”陈三刀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李大人，你说……这会不会是腹鸣？就是那种……气儿没散干净，从……从后门挤出来的动静？”

李红鲤没理他，慢慢站起身，靴底踩在积水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她一步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鼓得像个皮球一样的肚子。

“哇——”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清晰了，甚至带着点奶声奶气的委屈，仿佛里面真有个还没断奶的娃娃被挤疼了。

李红鲤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她脸色煞白，转头看向陈三刀，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慌乱：“这不是气。这是活的。”

陈三刀感觉腿肚子开始转筋。他是个缝尸的，平日里跟死人打交道，讲究的是“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可现在，这死者肚子里揣着个“活者”，这算哪门子的大？这简直是把他的职业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那……那咋整？”陈三刀颤巍巍地探出头，“要不，咱们给它烧点纸钱，让它……让它把‘孩子’生了？”

“生个屁！”李红鲤骂了一句脏话，猛地拔刀，“这里面装的是祟气！若是让它破了肚子钻出来，这义庄方圆十里都得变成死地！”

话音未落，地上的尸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那红绸缎做的寿衣被撑得紧绷绷的，发出“嘶啦嘶啦”的布料撕裂声。尸体的肚皮上，皮肤被撑得薄如蝉翼，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拳打脚踢，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在肚皮上疯狂蠕动。

“退后！”李红鲤大吼一声，双手握刀，对着那鼓起的肚皮就劈了下去。

“别！”陈三刀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者是怕弄坏了尸体赔不起钱，怪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了李红鲤的腰，“不能砍！这肚子要是炸了，里面的东西溅咱们一身，咱们都得变粽子！”

“撒手！你个无赖！”李红鲤气得满脸通红，回手肘一顶，正好撞在陈三刀的鼻梁上。

陈三刀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手却死死不松：“信我一次！我是缝尸匠，我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弄！这是‘鬼胎’，见血就炸，得用‘锁魂线’把它缝回去！”

李红鲤愣了一下，看着那肚子越鼓越大，甚至开始透出诡异的红光，一咬牙，把刀往地上一插：“给你三息时间！弄不好咱俩一起死！”

陈三刀捂着流血的鼻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尸体旁边。他从腰间的褡裢里掏出一根泛着银光的细线，那是他用死人头发混着金丝搓的“锁魂线”。

此时那尸体的肚皮已经撑到了极限，皮肤上裂开了一道道细纹，那啼哭声也越来越急促，听起来不像婴儿，倒像是某种尖细的猫叫。

“老兄，忍忍啊，这就给你做绝育手术。”

陈三刀咬着牙，手指翻飞。那根银线在他指尖像是有了生命，飞快地在尸体肚皮上穿梭。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贪生怕死的怂包。

一针，两针，三针。

银线勒进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阵阵黑烟。那肚子里的东西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疯狂地撞击着肚皮，顶得陈三刀的手指生疼。

“给我……回去！”

陈三刀低吼一声，猛地一勒线头。

“崩！”

一声脆响，那鼓胀的肚皮瞬间瘪了下去。那诡异的啼哭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陈三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指，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泥，那是尸体里渗出来的尸油。

“缝……缝上了？”李红鲤提着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踢了踢尸体。

尸体一动不动，肚皮上多了一道密密麻麻的蜈蚣疤，那是陈三刀的杰作。

“缝上了。”陈三刀虚脱地靠在柱子上，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擦手，“这玩意儿邪门得很，幸亏我刚才那墨斗尿得足，镇住了它的煞气，不然这线根本缝不住。”

李红鲤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收刀入鞘。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大雨，沉默了许久。

“陈三刀。”

“又干嘛？这次得加钱，刚才那根锁魂线很贵的。”陈三刀有气无力地哼哼。

“这尸体，不是我要找的。”李红鲤突然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我要找的，是一个偷了镇祟司‘镇魂珠’的贼。这胖子……只是个运货的。”

“运货的？”陈三刀一愣，“运什么货？”

“运那个‘鬼胎’。”李红鲤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这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把‘祟’种进了活人肚子里，养大了再运出城。你刚才缝回去的那个东西，现在就在里面睡觉。”

陈三刀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你是说……这胖子死的时候，肚子里就有这东西？”

“不。”李红鲤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仵作验尸说，他是死后三个时辰，肚子才大起来的。”

陈三刀瞪大了眼睛：“死后……怀上的？”

“所以我说，我要找的贼，还没走远。”李红鲤走到陈三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才那东西叫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别的声音？”

“别的声音？”陈三刀回忆了一下，刚才吓得半死，哪顾得上听别的，“除了这猫叫似的哭声，就剩你的吼声了……等等。”

他猛地想起来，在李红鲤踹门进来之前，他好像确实听到了点什么。

那是风声中夹杂的一点点动静。

像是有人贴着窗户纸，在轻轻地吹气。

“呼——呼——”

陈三刀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义庄那扇破旧的窗户。

窗户纸早就破了个洞，此刻，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正塞着一只眼睛。

一只布满血丝、眼球凸出、正死死盯着他们的眼睛。

“李……李大人……”陈三刀的声音都在抖，“咱们这义庄……隔音效果好像不太好。”

李红鲤反应极快，反手拔刀，对着窗户就甩了过去。

“噗！”

刀锋钉在窗框上，入木三分。

窗外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还有慌乱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跑远了。

“想跑？”李红鲤冷哼一声，提刀就要追。

“别！”陈三刀一把拉住她，“外面那是‘鬼市’的地界，这雨夜里全是脏东西，你这生人进去就是送外卖！”

李红鲤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三刀：“你知道鬼市在哪？”

陈三刀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就是靠鬼市吃饭的。那贼既然把‘货’送到了这儿，肯定没走远，而且……他肯定还会回来取货。”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肚子被缝起来的尸体，眼神变得阴冷起来。

“毕竟，我这手艺虽然好，但这‘锁魂线’只能锁一时。等过了子时，阳气最弱的时候，里面的那位……还得出来。”

李红鲤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几分狠劲。

“行啊，陈三刀。既然你懂行，那今晚这活儿，你陪我干。”

“我？”陈三刀指着自己，“我就是个缝尸的……”

“刚才那墨斗尿得不错。”李红鲤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满是尸油的桌子上，“帮我把那贼抓回来，这令牌归你。以后在大宁地界，没人敢查你的义庄。”

陈三刀看着那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虎头。那是镇祟司的“黑虎令”，见令如见官，还能免税。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成交。”陈三刀把令牌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不过李大人，咱们得先准备点东西。抓贼我不行，但要是想把那贼引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红绸缎尸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咱们得给这位老兄，换个更体面的‘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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