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别回头，它在看你

雨大得像是在往下倒豆子，砸在身上生疼。

陈三刀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跑一步都得跟地心引力拔河。他怀里揣着那个还在乱动的“鬼胎”，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东西一会儿变硬一会儿变软，像是有体温似的。

“李……李大……大人……”陈三刀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被雨声撕得粉碎，“歇……歇会儿……我不行了……”

前面的李红鲤头也不回，身形如鬼魅般在泥泞的林间小道上穿梭，那把雁翎刀在她手里舞得密不透风，凡是敢靠近的黑影，都被她一刀劈成两半。

“不想死就闭嘴跑！”李红鲤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那是‘画皮鬼’，被她追上，剥了你的皮做灯笼都是轻的！”

“画皮鬼？”陈三刀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吃屎，满嘴都是泥腥味，“那玩意儿不是传说吗？不是说早就被镇祟司杀绝种了吗？”

“绝种？”李红鲤猛地停下脚步，回身一刀刺向身后追来的一团黑影。

“噗嗤！”

刀尖入肉的声音。那团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滩黑水。

李红鲤转过身，一把揪住陈三刀的衣领，把他从泥地里提了起来。借着闪电的光，陈三刀看见李红鲤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它们没绝种，只是躲起来了。”李红鲤盯着陈三刀怀里，“就像你怀里那个东西一样。”

陈三刀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东西刚才还在动，现在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它……它不动了。”陈三刀颤声说。

“不动才可怕。”李红鲤松开手，警惕地环顾四周，“画皮鬼最擅长惑乱人心。刚才那个无面女鬼，很可能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话音刚落，四周的雨声突然变了。

原本“噼里啪啦”的雨声，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湿漉漉的“吧唧吧唧”声，就像是有人穿着湿透的布鞋在烂泥地里走路。

一圈，两圈，三圈……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陈三刀咽了口唾沫，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对着他的后颈吹气。

“李大人……”他小声说，“咱们是不是……被包围了？”

李红鲤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刀，刀尖指向黑暗深处。

“别回头。”她低声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

陈三刀死死盯着前方，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小，很软，指甲很长，轻轻刮着他的脖颈。

“嘻嘻……”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那个“鬼胎”发出的声音，又像是个迷路的小孩子。

“叔叔，我的脸呢？”

陈三刀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能用余光去瞥李红鲤。

李红鲤似乎也听到了，她的身体紧绷如弓，但依然没有回头。

“叔叔，把我的脸还给我……”那个声音继续在他耳边念叨，带着哭腔，“没有脸，我就不能投胎了……”

陈三刀感觉那只手顺着他的肩膀慢慢往上爬，爬到了他的脸颊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眼皮、鼻子、嘴巴。

“你的脸……好像不错……”

那个声音突然变了，从稚嫩的童声变成了尖锐的女声，带着无尽的贪婪和怨毒。

“借我用用吧！”

那只手猛地用力，指甲深深陷入陈三刀的肉里，似乎要把他的皮给扒下来！

“啊！”

陈三刀惨叫一声，本能地挥起拳头往后一砸。

“砰！”

一拳砸了个空。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雨还在下，风还在吹。

“幻觉？”陈三刀大口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还在，就是被掐出了几道血痕。

“不是幻觉。”李红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是‘鬼打墙’。我们还在义庄附近打转。”

“什么？！”陈三刀瞪大了眼睛，“我们跑了这么久，还在原地？”

“看前面。”

陈三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雨幕中，那座破败的义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趴在那里。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等着吃人的嘴。

而在那大门前，站着那个穿着红嫁衣的无面女鬼。

她依然撑着那把红油纸伞，背对着他们。

但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

一根长长的、泛着寒光的缝尸针。

“她……她想干嘛？”陈三刀的声音都在抖。

“她想缝合。”李红鲤握紧了刀，“缝合阴阳两界，把我们都缝进那个世界里去。”

无面女鬼缓缓转过身。

那张平滑如镜的脸上，那张用朱砂笔画上去的嘴，此刻裂得更大了，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把……脸……还……给……我……”

她发出一声嘶吼，手中的缝尸针猛地刺向虚空。

“滋啦——”

空气中仿佛传来布帛撕裂的声音。

陈三刀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起来。义庄的大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红色的墙壁。

不，那不是墙。

那是……皮。

一张巨大的人皮，遮天蔽日，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跑！往义庄里跑！”李红鲤大吼一声，拉着陈三刀就往回冲。

两人冲进义庄大门，身后的红皮瞬间合拢，将风雨声隔绝在外。

义庄里一片死寂。

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又亮了，火苗是诡异的绿色。

地上的那具红绸缎尸体不见了。

那两个纸人也不见了。

只有正中央，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套缝尸的工具：剪刀、镊子、针线、还有……一张人脸。

那张脸，五官清秀，皮肤苍白，正是陈三刀的脸！

“这……这是我的脸？！”陈三刀摸着自己的脸，又看看桌子上的那张，吓得魂飞魄散。

“别碰！”李红鲤一刀劈向桌子。

“当！”

刀锋砍在桌子上，竟然砍出了火星。那桌子不是木头做的，是骨头！

“嘻嘻嘻……”

一阵尖锐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三刀抬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义庄的房梁上、墙壁上、柱子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皮。有的人皮还在滴血，有的人皮还在蠕动，每一张人皮上，都画着一张笑脸。

而在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张最大的人皮。

那张人皮上，画着李红鲤的脸。

“看来，她是想把我们做成收藏品。”陈三刀苦笑着，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墨斗。

“这次，咱们怎么打？”李红鲤问，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战意。

陈三刀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人脸”，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鬼胎”，突然咧嘴一笑。

“打？怎么打？这是人家的主场。”

他掏出墨斗，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墨线上。

“不过，缝尸匠有个规矩。”

陈三刀将墨线的一端系在桌腿上，另一端扔给李红鲤。

“什么规矩？”李红鲤接住墨线。

“就是不管多烂的尸体，只要到了我手里，我就得给它缝得漂漂亮亮的。”

陈三刀猛地一拉墨线，红色的墨线在空中绷直，发出嗡嗡的声响。

“李大人，借你的刀用用。”

李红鲤毫不犹豫地将雁翎刀扔了过去。

陈三刀接住刀，反手一刀砍在墨线上。

“崩！”

墨线断裂，带着陈三刀的血，化作无数道红色的光点，射向四周的人皮。

“啊——！”

无数声惨叫响起。那些挂在墙上的人皮纷纷燃烧起来，化作黑灰。

正对着大门的那张画着李红鲤脸的人皮，也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就是现在！”陈三刀大吼。

李红鲤飞身而起，一脚踹在那张巨大的人皮上。

“嘶啦！”

人皮破裂。

里面滚出来一个东西。

不是怪物，也不是鬼魂。

而是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婴儿。

那婴儿长得粉雕玉琢，手里抱着一张人脸，正咧着嘴笑。

那张脸，正是之前那个无面女鬼的。

“妈妈……”

婴儿张开嘴，吐出了两个字。

然后，它把手里的那张脸，递向了陈三刀。

“叔叔，你的脸，缝好了。”

陈三刀看着那张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针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刚才的一切，根本不是什么鬼打墙。

而是这个“鬼胎”，在给他……出师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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