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国的原因

顾言回到公寓的时候一点十分。

把笔记本扔在餐桌上，外套没穿——给林晓棠了。空调开着，屋里冷，他站在玄关没开灯，摸黑走到冰箱前面，拉了一罐啤酒，拉开，喝了一口。

太凉了，嗓子激了一下。

他靠在冰箱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明天别来了"。他回的"好。那后天来"。她没再说话。

他点开她的头像。还是那片海。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的，以前不是这张。

啤酒喝了一半，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没开灯。

窗外能看见几栋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有人在加班。像她。

——

五年前那个晚上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不是因为想记，是因为根本忘不掉。

大四，三月的最后一个周三。晚上十一点多，他在宿舍打游戏，他爸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以为走错房间了。他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全乱了，脸上全是汗，像是跑上来的。

"收拾东西，现在走。"

"走哪去？"

"别问了，收拾。"

他室友都睡了，他压着声音问："爸，出什么事了？"

他爸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手在抖。后来他才知道，公司资金链断了，欠了四千多万，债主已经堵到家门口了。他妈带着他妹躲到亲戚家，他爸开车直奔学校来接他。

"去哪？"

"澳洲。你大伯那边有个分公司，你过去顶一阵。"

"顶什么？"

"别问了。走。"

他收拾了一个背包，电脑没带，手机被他爸拿走了。不是收，是直接关机塞进自己口袋里。他后来才明白，他爸是怕他联系任何人，怕他走不了。

下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宿舍走廊。灯是声控的，他一走，灯灭了。

他坐在车上想掏手机给林晓棠发条消息，他爸把车门锁了。

"到了再联系。"

到了是哪里？到了才知道。他爸开车直奔机场，买的凌晨航班，经济舱，去悉尼。

他在飞机上坐了十三个小时，没睡。不是不困，是不敢。他怕一闭眼就再也回不来了。

到了悉尼他大伯接的他，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话很少，直接把他送到一个两居室公寓，扔给他一台笔记本电脑。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八晚十，跟着财务对账。"

他那时候才二十二岁，毕业论文还没写完，连Excel都用不利索。他大伯扔给他的是一家贸易公司的烂摊子——账面亏了三百万澳币，供应商追着要钱，员工三个月没发工资。

他第一年没睡过整觉。不是夸张，是真的。每天凌晨三四点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天亮了接着干。他大伯不管他，就丢一句话："干不好你爸那边更麻烦。"

他试过联系林晓棠。

第三个月，他偷偷用公司电脑注册了一个邮箱，给她的QQ邮箱发了一封。写了大概两百字，大意是"我出事了，被家里弄到澳洲，不是故意消失，等我处理完就回来"。

发出去了。

第二天他大伯把他叫进办公室，把打印出来的邮件往桌上一扔。

"谁让你发这个的？"

"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发这封邮件，对方IP能追到这儿？债主要是顺着网线找到你，你爸怎么办？"

他没说话。

"以后不许再联系。等这边清干净了，你想怎么联系怎么联系。"

他后来才知道，他爸在国内被限制高消费，出行都受限。他要是跟国内有任何联系，债主顺藤摸瓜，他爸可能连出门都出不了。

那封邮件他再也没发过。草稿存着，没删。

第一年过年他没回来。不是不想，是他爸说"别回来，回来就走不了了"。他在悉尼一个人过的除夕，公寓里连个电视都没有，用笔记本看春晚，卡得不行，看了十分钟关了。

他大伯给他带了瓶红酒，说"过年了"。他喝了两口，吐了。

——

啤酒罐空了。顾言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窗外那几栋写字楼的灯灭了两栋。两点多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翻到一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她的生日。

里面存着几张照片。不是偷拍，是大学时候她发给他的。自拍，食堂，图书馆，某次她穿了一条白裙子他夸好看的照片。还有一张截图——他俩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你到底什么意思"，红色感叹号。他截的屏，一直留着。

还有一封文档。他打开，是那封邮件的草稿。改了无数遍，最后定稿是：

"晓棠，我出事了，家里公司出了大问题，我爸把我送到澳洲来。不是不想跟你告别，是根本来不及。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但我会回去。等我。"

他盯着这段文字看了很久。

没发出去过。永远发不出去了。

他锁了屏。

——

回国是上个月的事。

他爸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在公司加班，凌晨一点。他爸说："差不多了。债还清了，公司清算完了。你想回来就回来吧。"

他爸的声音很哑。这几年他爸老了至少十五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那个联姻的事，"他爸又说。

"没有联姻。"

"人家那边问了好几次了。"

"我没答应过。"

"我知道你没答应。但我当时为了稳住那边，确实说了些话……"

"我知道。"

"你怪我吗？"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不怪。"

不是不怪。是怪了也没用。五年了，怪能怎样。

"爸。"

"嗯。"

"我回国了不走了。"

"好。"

"我要去找她。"

他爸没说话。过了大概十秒。

"她还在吗？"

"在。"

"……那就去吧。"

他订了机票，悉尼飞上海，十三个小时。跟五年前同一趟航线，方向相反。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回来。赵远的婚礼请柬是他在澳洲就收到的，当时就决定了——回去的第一个公开场合，就是这场婚礼。

他要让她看见他。

——

那个未婚妻的传闻，是他在澳洲第二年，他爸为了稳住一个债主随口提的。对方有个女儿，他爸说"我儿子在澳洲，以后可以考虑"。他知道了之后只说了一句："别再说了。"他爸说"我知道，应付一下。"但话传出去了，传了五年，越传越真。

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女的。

——

三点了。顾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路灯照着一条空马路。他想起昨晚在酒店门口撑伞，她坐车走了之后他站了多久——大概二十分钟，直到雨彻底停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她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是"明天别来了"。

他打了一行字："外套记得穿。明天降温。"

看了两遍，删了。

打了"后天见"。

删了。

最后发了一条：

"晚安。这次是真的晚安。"

发送。

他不知道她看不看得到。不知道她睡了没有。不知道她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他回来了。这次没人能再把他拽走。

窗外天快亮了。他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跟她一样。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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