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相

林晓棠醒来是八点一刻。

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一条是顾言的"晚安。这次是真的晚安。"，凌晨三点十一分发的。另一条是陈彦，七点四十发的，问她今天下班有没有空。

她先看了顾言的。

看了两遍。

"这次是真的晚安。"

什么意思？上次是假的？还是说这次他真的不会再消失了？

她没回。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有点肿。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快五点才迷糊了一会儿。

她换好衣服，拿起顾言那件外套。黑色的，面料是那种薄呢，摸着挺括。她昨天穿回来的时候没仔细看，今天才发现左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手。

掏出来。

一张机票。

不是今天的。登机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悉尼飞上海，经济舱。票价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四千多。不是头等舱，不是商务舱，就是最普通的那种。

她捏着机票看了几秒，放回口袋里。

——

中午许薇约她吃楼下那家麻辣烫。

"你加他了。"不是疑问句。

"嗯。"

"聊了？"

"聊了几句。"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他说他回来了，我说哦。"

许薇用筷子戳着鱼丸，盯着她。"林晓棠。"

"干嘛。"

"赵远昨天跟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顾言。"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说他这五年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赵远也不太清楚细节，就知道他家里出了大事，他爸公司倒了，欠了好多钱，把他弄到澳洲去了。"

筷子放下了。

"谁说的？"

"顾言跟他说的。婚礼那天晚上，就他们俩在酒店门口抽烟，顾言说的。"

"他跟赵远说了。"

"嗯。"

"没跟我说。"

许薇放下筷子。"你让人家说了吗？你从头到尾都是'别来''不用''没空'。他怎么跟你说？跪下来跟你汇报？"

"我没让他跪。"

"但你也没给过台阶。"

林晓棠低头搅着碗里的粉。麻辣烫冒着热气，她突然没什么胃口。

"他爸的事，赵远说欠了好多，几千万。顾言在澳洲干了五年，帮着还债。今年才还清。"

"……"

"晓棠，他不是玩弄你感情然后跑了。他家出事了，他被弄走了，连手机都被收了。你当年打不通他电话不是因为他换了号不想理你，是因为他根本没手机用。"

她放下筷子。

"许薇。"

"嗯。"

"你别替他说话。"

"我没替他说话。我说的是事实。赵远说的，又不是我编的。"

"他跟赵远说，不跟我说。"

"因为你没问！"

声音大了。旁边桌有人看过来。许薇压低了声音。

"你从来没问过他。你加了他微信，聊了两句，全是在赶他走。他怎么开口？他一说会你又要说'你编的''谁知道真的假的'。"

林晓棠没说话。粉坨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油。

"机票的事你知道吗？"许薇问。

"什么机票。"

"赵远说顾言回来的机票是经济舱。他家以前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以前出门都是头等舱。他现在穿得人模人样，但赵远说他住的那公寓也就七八十平，还是租的。"

"他跟你说的？"

"赵远说的。赵远去他那儿坐了一会儿，看到了。"

她想起口袋里那张机票。经济舱，四千多块。

"他为什么跟赵远说这些。"

"因为赵远是他朋友。因为他得跟人说。因为他在澳洲五年，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很轻，但准。

林晓棠把碗推到一边。

"我下午去还他外套。"

"然后呢？"

"没有然后。就还外套。"

许薇看着她，叹了口气。

——

下午两点，她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顾言说的那个"走路十分钟"的地方。

不是十分钟。她从公司打车过去十二分钟。一栋老式公寓楼，没有门禁，她直接上去了。

七楼，门牌号是701。

她站在门口，外套搭在臂弯里，按了门铃。

脚步声。门开了。

顾言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一直在忙没顾上打理。看到她，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还你外套。"

"进来坐。"

"不了，就还——"

他已经接过外套了。没让她走。

"进来喝杯水。你嘴唇都干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唇。确实干。昨天咖啡喝多了，今天又没怎么喝水。

进去了。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东西还没完全收拾好。客厅地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还有几件没拆吊牌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旁边摞了几本文件夹，最上面一本翻开着的，她瞥了一眼——是英文的，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

墙上什么都没挂。没有照片，没有装饰。不像有人住了一阵子的样子，更像临时落脚。

"你租房？"

"嗯。"

"不买？"

"没想好留多久。"

"留多久取决于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厨房里烧水壶响了。他去倒水，她站在客厅里，目光扫过茶几。

最上面那个文件夹的标题是"Final Settlement"——最终清算。日期是上个月。里面是一些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金额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有澳币符号。

她没仔细看。但那几个零她看见了。

"你喝温水还是热水？"

"温水。"

他端过来一杯，她接了。手指碰到杯壁，温的，刚好。

"你下午不上班？"

"请了半天。"

"为了还外套请半天假？"

"顺路。"

"你公司不顺路。"

"我说了顺路。"

他没拆穿。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有点尴尬。她喝了一口水，目光又飘到那个行李箱上。里面有一件叠得不太整齐的白衬衫，大学时候的，领口都发黄了。旁边塞着一双球鞋，鞋底磨得厉害。

"你连大学时候的衣服都带过去了？"

"没几件。就几件换洗的。"

"五年。"

"嗯。"

"你那边冬天冷吗？"

"悉尼冬天不冷。十几度。"

"那带羽绒服了吗？"

"没带。"

"那第一年冬天穿什么？"

他顿了一下。

"就那么扛着。"

她没再问。

沉默了几秒。茶几上的笔记本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邮件提醒。发件人名字她没看清，但主题栏闪了一下——是中文的，她看到了"父亲"两个字。

顾言走过去把笔记本合上了。

动作不快，但很果断。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水。

"晓棠。"

"嗯。"

"你今天来，就为了还外套？"

"不然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

"我没什么想问的。"

"好。"

他没逼她。跟以前一样，不逼。但那句话就悬在那里——"你可以问"。像一扇门开着，他站在门口，不拉她进去，但门没关。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退了一步。

"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楼下不好打车。这边偏。"

"那我走两步到路口。"

他没再坚持。送她到门口，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外套谢谢。"他说。

"嗯。"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顾言。是陈彦。

"在忙吗？晚上那顿饭还作数吗？"

她站在三楼的楼梯拐角，看着窗外。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棵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作数。七点吧。"

"好。我订个地方。"

挂了电话，她靠在墙上，把手机攥在手里。

口袋里那张机票的边角硌着她的大腿。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经济舱，悉尼飞上海，上个月十七号。

他回来十七天了。

婚礼是第五天。

他等了十二天，才在婚礼上让她看见他。

她把机票放回口袋，继续下楼。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