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眠

到家十一点四十。

她没开大灯，摸黑换了拖鞋，把包和礼袋搁在玄关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还是那条短信。

她没点开。

卧室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右边，屏幕朝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空调嗡嗡转着，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漏进来一条窄缝。

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他站在宴会厅入口的样子，领带松着，一手插兜。他坐下来的时候隔了一个空位。他说"你还是坐那个位置"。

她说"又不是外人"的时候，指甲掐进了掌心。

翻了个身，面朝墙。

——

大四那年春天，三月，倒春寒。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图书馆后面那条路。她刚下课，他骑车过来，后座驮着两杯奶茶，一杯珍珠去冰，一杯芋泥少糖。她的不用问，他记得。

"送你回宿舍？"

"不回，我跟许薇约了去超市。"

"那我跟着。"

"你跟着干嘛。"

"我帮你拎东西。"

他骑着车跟在她旁边，慢得像散步。三月晚上风还凉，她缩着脖子走，他单手骑车，另一只手去扯校服拉链，拉开来要给她披。

"不穿。"

"你手都冻红了。"

"冻红了也是我的手。"

他笑了，把拉链拉回去，骑车往前滑了两米又倒回来。"那明天见？"

"明天有课。"

"后天呢？"

"后天再说。"

她摆摆手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骑在原地，冲她晃了晃手机。

"后天我找你。"

她没应声，转回头继续走。

那是最后一次见他。

后天他没找她。大后天也没有。一周后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红色感叹号。去他宿舍找，室友说他走了，走得特别急，连书都没收。

她以为他是在闹什么脾气。

第三天又去，室友说真不知道，说他爸来学校把他接走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她站在宿舍楼下，三月风刮在脸上，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一直没回。

——

林晓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五年了。那条消息还在她微信里，红色的未发送成功提示早就没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

枕头潮了一小块。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凌晨两点，她起来喝了杯水，站在厨房窗前看了会儿楼下空荡荡的马路。雨停了，地上有积水，路灯照上去反着光。

手机在卧室里又亮了一下。她没去看。

第二天是周六。她睡到九点半，起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短信还在。没删。

她点进去看了一遍，锁屏，放下，去洗漱。

牙刷到一半，许薇的电话打来了。

"你昨天去了？"

"嗯。"

"见到他了？"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放屁。"

林晓棠吐掉漱口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有点肿。

"他变化挺大的。"

"怎么个变化法？"

"说不上来，就是……收了。"

许薇在那头笑了。"你还在观察他呢。"

"我没观察他。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你加他微信没？"

"没。"

"为什么？"

"没必要。"

"林晓棠。"

"嗯。"

"你骗谁呢。"

她没说话。牙刷搁在杯沿上，水珠顺着刷毛往下滴。

"他昨天加你了？"

"发了条短信。"

"什么内容？"

"让我加微信。"

"你加了没？"

"说了没有。"

许薇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不知道，也不想听。"

"我觉得你该加。"

"许薇。"

"你听我说完。五年了，他突然回来，不管当年什么原因，你不想知道吗？你不是放不下，你是没放下过。没放下和放不下是两回事，你别跟我装。"

林晓棠靠在洗手台边上，瓷砖凉的，隔着睡衣透进来。

"万一他当年就是不想跟你好了，找了个借口呢？"

"什么借口？"

"我怎么知道。但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可能连一条消息都发不出来？五年，晓棠。五年，一条消息都没有。"

林晓棠没接话。

许薇说的她不是没想过。这五年里她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想过，包括最坏的那种——他早就想分了，正好借着家里的事顺势消失，连分手的话都省了。

"你先加着，"许薇说，"不加也行，把号存着。哪天你想问了，随时能找到人。这不叫放不下，这叫给自己一个交代。"

"再说吧。"

"别再说吧了，你每次说再说吧就是拖着。"

挂了电话，林晓棠站在洗手间里又待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陈彦发来的消息。

"昨天婚礼顺利吗？累不累？今天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

陈彦。认识一年了，朋友介绍的，做建筑设计的，比她大两岁，话不多，人踏实。每周约一次，吃饭看电影，偶尔送她回家。她没答应，他也没催。

她回了个"今天有点累，改天吧"。

放下手机，她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大学时候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拍得模糊，是她偷拍的——图书馆外面，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打在他侧脸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不是她写的。是某次他翻她笔记本看到的，拿笔写了一句：

"拍得挺丑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短信，长按，复制了微信号。

打开微信，粘贴，搜索。

头像是一片海。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大概十秒，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林晓棠。五年。"

没发。

她把那四个字删了，重新打：

"加我。"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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